楔子

顺平三十七年，成祖崩，皇后莲氏获兵权灭新帝生母贵妃黄氏，垂帘听政，执政朝纲十一年。√国顺民安，天下归元，为后世赞之，但后宫干政，妇人乱国为之非议，史称安末之乱。

《万国记暄国》

成祖驾崩那日正是那年的冬至，在合家欢乐的日子里，皇宫里下了第一场雪。白色的雪花给整个帝宫蒙上了厚厚的一层，连远处的青山也都一并淹没了。也就是在这样的寒冷气息里，已经久未出棠梨宫的皇后坐着鸾车摇摇晃晃到了昭元殿口，她的面孔隐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昭元殿里灯火通明，侍卫分列两行，内侍进进出出，一干嫔妃跪在殿口嘤嘤哭泣。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天空灰蒙蒙的十分压抑，内侍总管一见她便迎来上前，道：“君上等了许久，就等着您呢。”皇后也不做声，孤身一个人往里走去。远远看过去，只见烛火摇曳，皇后身上那件明黄绣着凤穿牡丹的大氅也变得模糊了。

嫔妃一个个的面面相觑，皇后久居棠梨宫不出，自十年前就遭了厌弃位同虚设，这朝野上下都知道皇后只不过虚有其名罢了，膝下无所出还一心想要夺得实权，君上此时见她也不知是为何事。

其实那时坊间也有传闻，谣传皇后年轻时也是十分得宠，本只是清河公主府内一个奴婢出身，一路平升至后位，只是十年前才失宠没了实权禁足于棠梨宫，可到底没废后，莫不是君上念及旧情想在弥留之际见她一面？

种种猜疑，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问上一声，就跪在地上看着皇后神色淡然的走进去了。

不多时，殿门突然打开了，皇后站在那里，突然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

丧钟响起，京师戒备。

一、入宫

顺平三年，这是刚即位的新君第一次去清河长公主府上，前三年皆因国务繁忙而不得空，这一日正是长公主生辰，帝君安宴摆驾安阳长公主府。

席间长公主安排了一些时兴歌舞，更是邀请到了当时红极一时的舞蹈大家幸娘，踏着一首胡人的歌曲，舞了一曲《剑器行》。霍如羿射九日落，娇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席间更是美酒满坛，有笑语晏晏，安宴看了那幸娘的舞姿意犹未尽，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美酒入喉便停不下来了，长公主侧目看着，偷偷派人来低语道：“知道君上有了醉意，公主府后院有一池荷花，倒是个幽静去处，君上可往此处去解解酒气。”公子

公主这句话说的隐秘总共就他们两人听见了。

安晏微微一笑，便起了身，派人向公主打了声招呼便偷偷离了席位。

走入了偏门，安晏便吩咐左右内侍不许跟着，自己一个人进去了。那院内竹树环合，阳光透过竹叶变成了一个个的光斑映在那墨黑色的外衫上，那用金线绣着的团龙也隐在竹叶阴影里。夏日清风徐来，竹影晃动，年轻的君王的眼睛里有微微期许的细微光亮。

走过这一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泱泱荷花池，正值初夏，荷花未开，只有浑圆的绿叶一一举在池水上边，他扶着白玉的栏杆看着池面，在轻轻的风吹拂下，那池水微微颤动。

四下并无一人，安晏眯眼又看了四周，心里面有着微微的失落。

不觉倦了，准备回席间，却听见耳后，轻轻传来女子的声音，很是细微，他停下脚步，那歌声是《九歌山鬼》，山中人兮杜若芳，我喜欢的人，他像莲花一样高洁。

安晏回头看去，只见隔着一池荷叶，那水边立着一位白衣女子，她站在盈盈一水间，白衣飘飘，浑然不食人间烟火，安晏手指抓着手袖口，关节苍白，他看着那个女子，静静听着，墙头马上遥相望，一见知君既断肠。

待那女子一曲落，安晏便道：“过来一见。”那女子走过池水边，那天天气很是明媚，日光落在她别在发间的那朵芙蓉花上，待走到安晏面前，屈膝行礼，道：“奴婢莲生见过君上。”

安晏听她的名字，暗自思忖，莲生。

安晏问：“莲生？自己取的吗？”他似乎是漫不经心的问，眼睛淡淡的看着她，她低头跪在池边，膝下的青石板上有了细细的青苔。

那女子答道：“是奴婢自己取的，莲是家姓，不可更改。生，是奴婢自己所想，只是想要苟且活下去罢了。”

安宴皱了眉头：“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女子淡淡道：“好与不好皆是拜君所赐，不敢妄自评论。”

安宴眯了眯眼，他看那满池湖光滟涟，日光倾城，万物皆是温暖美好的，只是他面前这个女子，她的心，只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他低低叫到，莲依!

女子抬头，她的瞳孔里映着的不是大好风光，只有刺骨的恨意，安宴不自觉的退后了一步，他摸到了冰凉的白玉石栏，那上面雕着团龙祥云，可它是那么的冰凉，日光鼎盛也暖不热它，女子带着微微嘲讽：“是莲生，君上。”

她姓莲，当年勾结党派谋逆被灭了满门的左相一族也姓莲。

安宴揉揉眉心，看了她一眼，抬脚准备离开，末了回头：“我会带你离开，从前约好了的……你记不记得。”

他说，你记不记得？

记得如何不记得如何？她不再是之前的莲依了，他也不是皇子安晏了。

她跪在那里沉默不语，只有满园的荷花被风吹的摇晃起来，就如同他的心一般，看见她便摇晃起来了。

那夜，清河公主在酒宴结束后偷偷去了偏阁，一进偏阁只见那一方屏风内坐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倚在坐榻上，屋内点着昏暗的灯，灯光明明灭灭的晃动。

清河公主微微行了礼，向那人道：“君上可见到她人了？”

屏内的人稍稍坐正了身子：“看见了，这些年多亏了长姐收留，她过得很好吧，孤该要好好感谢长姐才是。”

清河长公主却并不为此所动，反而一脸忧愁问：“君上真要带她离开公主府吗？公主府或许于君上于她才是最好的。君上在自称孤的那一刻起，君上便是这天下的孤家寡人了，风雪情事便是多余的了，更何况，莲氏身上还有那段预言……”

“预言？”那人轻声一笑，“那是都是假话，若前人可知后事，那便事事可料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说话了，看来今日他势必要带她走了。

室内静默着，只有烛光上灯花作响，清河公主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然后就听见那人说：“可是我还是要带她走。”像往昔无数个日夜一样，他说的是我而不是孤。

清河公主微微闭了眼，早知到会是如此，自那日莲氏灭族，他把那个孤女交给她时她便知道。她起身退下时向他说道：“既然是要入宫的，便说是从我清河公主府上出身的，免得叫人欺辱了她。”

那屏风的人也起了身，微微点了头。

清河公主走出偏阁时，抬头看了天空，那天夜里，乌云遮月，星光微弱。

这夜是最最平凡的夜，与以前的以后的无数个夜晚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它却与记入史册的大事关联着，只是当时的人们都无从得知，这天便是那只浴火归来的凤凰起飞之日。

那一年，清河长公主府歌姬莲生入宫为美人，成祖宠爱异常引六宫侧目，此后十年，荣宠不断，位至德妃，后置皇后，太后之位。

前缘旧事，再无人提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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