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珍嫔这辈子有哪些难忘的时光，她便只记得三幕了，一次是当年颜川城叛军入城时放的那场大火烧的半边天都是红的，她惊讶于那场天光散尽的撕裂而又残忍的美丽。

再有一幕便是，她第一次遇见安容，就如同诗经里描写的那一般，有匪公子，如玉如松，她抬眸之间看着清晰的看着他瞳孔里微微的亮光。

还有一幕，便是今日了，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站在安容对面了，她看着安容淡淡的回头，眼睛轻轻的扫了扫自己的面容。

“如今苏院判也在这里了，”安容对着珍嫔问道，“你可以说了。”

珍嫔看着安容的脸，安容毫不在意的神态，似乎已经磨光了他最后的耐心，珍嫔皱了皱眉头：“嫔妾……嫔妾想要那张药方。”话还没说完，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你的药，苏院判每日都是亲自煎熬，亲自送到你手上的，你就没必要……”安容却不答应。

“君上！”珍嫔从地上站起来，“这药，究竟是什么药？”

安容抬头看着珍嫔，她的脸颊边上还挂着泪珠，凝结着所有的目光看着安容，语气最后不自然的抖了抖。

“你想呢？”安容淡淡的问，反正今日都是这个局面了，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珍嫔慢慢平复下心情，才回答道：“旁人说的什么，嫔妾也不会全信，嫔妾要听君上亲口说的。”真好还是假话，一听便知。

安容看着她，正好窗外最为苍白的阳光照在了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依旧是那般的温润的琥铂色在阳光里微微发着淡黄色的光，他的面容依旧是那般熟悉，熟悉到珍嫔闭着眼睛都可以想象得出。

安容说：“当然是坐胎药，你可是孤最宠爱的珍嫔。”

面前的这个人，珍嫔如今才看清楚了，他生得了一张假面孔，这张面孔里是一个没有心的怪兽，他拿最温柔的话做出了最锋利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划在她的心上。

真话假话，一听便知。这话假的很，那既不是坐胎药，她也不是他的宠妃。

“骗子！”珍嫔皱着眉头，哭的几乎抽噎，用手指指着安容道，“我这一颗心……尽数都给你了！你给了我什么？一碗避子药！满嘴的谎话……”

说罢取下了领口的那串红玉项链，用力的砸向地面上，那些珠子瞬间碎裂一地，然后抬头看着安容，示威一般的瞪着安容：“这上边是什么？麝香是不是？”

安容眯了眯眼睛，却没有作声，由着珍嫔发怒。

谢苁在里面听得这样大的动静，便起身忍者腿上的痛意，扶着长乐出来了。见到外边的样子，谢苁便对着珍嫔劝道：“这是做什么？妹妹如今脑子是热的，做事急了些，回去想想便想通了……”

珍嫔一见到谢苁，便再上前一步，指着谢苁对着安容道：“容嫔也在这里，君上既然说那碗药是坐胎药，那今日就让容嫔来试试啊！看那究竟是什么药！”珍嫔已经气红了眼睛，什么都不管不问了。

安容皱起眉头道：“你疯了……珍嫔，你疯了。”

“疯了？嫔妾早就疯了，从那一天见到君上开始，嫔妾就疯了。”珍嫔冷笑起来，一把抓过谢苁的手臂把她拽到跟前来，吓得众人一跳，谢苁也吓得一抖，珍嫔把谢苁带到安容的面前道：“为什么？君上为什么容嫔可以，嫔妾就不可以？嫔妾也是女子，嫔妾也是真心实意爱慕着君上的！我把自己贬到了最低的境界，低在泥泞里，可是君上你从边上经过，却不肯伸手拉我一把……”

“你放开她！”安容走上前来，一把推开珍嫔扶住谢苁，珍嫔一下子便跌坐在地上，这时，诚公公进来先看到这样的光景便吓得愣住了。

“何事？”安容问道。

诚公公恭敬的回答道：“君上，皇后娘娘来了，要求见君上。”

安容看了看地上的珍嫔，皇后当然会来了，安容道：“告诉她晓喻六宫，珍嫔疯魔了，禁足甘泉宫，终身不得出。”

“把珍嫔送回去吧，”他最后低头看了一眼珍嫔，珍嫔却哭着伏在了地上，自己所有的悲喜情事，原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孤枕偏生蝴蝶梦，吟鞋怕上凤凰楼。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珍嫔被人扶起来时，嘴里轻轻的念到，“这辈子，读过许多的圣贤书，可是最后，到底也没有变得透彻……竟还困顿与情爱风月。”她自嘲的笑了笑。

“珍嫔，”安容突然在她身后叫住她，“你问为什么你不可以，为什么，就不用孤说了吧，这辈子，还是不见面才好。”

珍嫔突然猛然大悟，为什么……因为，她姓叶。

那一日，甘泉宫珍嫔叶氏，急病发作，修养甘泉宫，再不得出。

再见到珍嫔，已经是腊月时分了，那一年，太后病了身子虚弱得几乎下不来床，嫔妃们轮番去安然宫里侍疾，皇后更是日日都守在安然宫太后的窗边。

谢苁因为是如今在宫里唯一一位有身孕的嫔妃，再加上太后并不待见她，所以就免了去太后那里伺候，芳妃连着几天都在太后那里，好不容易今日空闲了，便拉着谢苁出来散散步。

烟雨阁那边长了一支好梅花，于是芳妃便提议去那边走走，芳妃一到了那里才发现原来与许多的嫔妃想到一块去了，那里挤满了人。害的芳妃很是懊丧，道：“前几日，叫她们去伺候太后，一个两个的都说没功夫，要照顾小皇子小公主的，个个都推脱，这一出来玩，便都聚集了。”

“都是如此，嫔妾到觉得，嫔妾就算没有身孕，太后也不会让嫔妾去。”谢苁打趣芳妃道。

芳妃伸手摸了摸谢苁已经鼓起来的肚子，道：“你这才七个月，等着他出生还早着呢。”

这时长乐从别处挤过来，眉开眼笑的对着谢苁道：“娘娘，咋们去那边看看，听说今年园子里种的那树碧梅开花了。”

“碧梅？”芳妃问道，随即也是一乐道，“这还真是稀奇了，本宫自己的当年本宫的外祖母还在时，只有先帝献给了当时的梅妃一树，那时不过还小，看的不真切，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树的玉雕的花一样，好看的紧。”

“那……梅妃后来呢？”谢苁却关心的并不是那树梅花而是其他，“想必那梅妃一定是个出众的女子吧？”

芳妃点了点头，看着周围没人才道：“那梅妃可是个画上的美人，知书识礼，那段时间里皇后都要绕着她走，可是最后还是被如今的太后夺了宠，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赐得毒酒一杯，自尽了，先帝再不许别人提她。”

谢苁心中陡然心惊，她刚刚听说那树碧梅时，脑海里隐隐约约的便浮现了珍嫔的模样，可是珍嫔已经被禁足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会出来。

人群就是在这个时候变得骚乱起来的，那第一张诗稿是飘到了谢苁的眼前，谢苁伸手从发髻上拿下来一看，只看了第一个字便看出了那是安容的字迹。

然后，谢苁抬头，就在那样的阳光下，她轻轻眯起来的眼睛里，映照出了并不蔚蓝的天空，并不耀眼的阳光，然后那些诗稿就如同落花一般的飘落的满天都是，纷纷扬扬的从上边倾泻下来。

“珍嫔？”芳妃突然道，“是她？”

谢苁听后抬头瞧着那烟雨阁的房顶上，确实站着一个人，那是穿着一身绿罗裙的珍嫔，她手上正在抛着那些诗稿，一张又一张，带着她往夕数不清的喜怒哀乐，她的恩衰荣辱，她的彻骨的痛意与深沉的爱意。

“还不派人去救？”良妃突然出来了，惊讶的看着上边的珍嫔，“这是疯了吗？”一边派人赶紧找了梯子上去救人要紧。

谢苁看着珍嫔，她觉得她认识珍嫔那么久，从她进宫那一日来向她请安开始，直到今日珍嫔哪一日都没有今日这般美丽，美的让人心惊。

“不用了，”谢苁轻声对着良妃劝道，“活不成啦。”

如珍嫔这般的女子，她们如同飞蛾扑火，这一生冗长的时光里，她们的心破茧而出的那一刻，就只会喜欢上一个人，生生世世都只会追随那片刻的火光，她们从来都不懂，什么叫你若无心我便休。

珍嫔看着这地下的众人，她的眼前却不是她们，她看见了那一日，她入宫在宫里迷路了。左右都找不路回长安殿时，那沁水亭那坐着一个白衣服的公子，他轻轻的笑了笑，她脑海里是从小到大读过的所有的诗句，一篇篇的在她脑海里翻过，她却找不出一句来形容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然后，这场情意里，便满含着权欲的锈迹斑斑。

甘泉宫里，不是她待的地方，她不能让一生的时光都浪费在其中。

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句细长的调子：“君上驾到！”

安容下了步撵，立马走到了人群之间，只可惜这个时候的珍嫔，眼睛里已经看不见它物了。

她恍恍惚惚的上前，然后，便是衣诀翩飞的感觉到，她缓慢的伸开了双臂，周围尽是一片尖叫声，以及无穷无尽的血色。

永安六年，珍嫔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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