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舒淇姑姑看着谢苁目中的恨意，就如同这夜色一般，她轻轻道：“小主如今离回归之日不久了，这宫里的情况可看清楚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谢苁伸手摸着面前的一个水杯，看着那缺了一角的口边，这是她在听雪宫里一直用的口杯，这样的日子恐怕也是最后几夜了。

她记得今天，安容在水里伸手紧紧的握住她，他们唇齿相依，他说，你给孤好好的活着。

他从前也是这样说的，他最后在她耳边轻声的说：“等孤。”

谢苁回忆到最后忍不住微微红了脸，舒淇姑姑在一边上看着，毕竟是老人家如何不知道谢苁在想什么，她淡淡一笑：“如今小主马上要离开了，奴婢有几句话要叮嘱小主，这一次小主出去了，日后无论荣华还是困苦，都希望小主不要忘记今日所受的苦楚。”

“不要忘记千里之外身陨长洲的公子言歌，不要忘记当时夜闯玄武门时的伤心欲绝，不要忘记在听雪宫练琴练得十指皆破，不要忘记……自己已经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了。”舒淇姑姑说的恳切，说道最后谢苁一直默默无言，只抬头看着舒淇姑姑，舒淇姑姑最后道，“最后一点，奴婢希望小主，不要轻易动情，特别是君上，日后就是小主的枕边人了。”

“君上？”谢苁惊讶道，“这是为什么？我的仇家君上并不在其中啊。”

舒淇姑姑叹气道：“小主问为什么，奴婢只能说，关心则乱。”你如果对他动了情，在勾心斗角里少不得会顾及他，你会犹豫，会为他劳神伤心，他会成为你的软肋。

“我明白了。”谢苁低下头，回答道。

“你要知道，说些大不敬的话当今的君上，曾经是个最最卑微的皇子，小时候被丢在后宫里没有人管，先帝恐怕都记不起有这个儿子。就是这样的人，最后可以扳倒当朝太子，成为君上，当年夺嫡之争如何激烈，他还可以全身而退，这样的人，小主你绝对不能轻易说倾慕便倾慕。”

谢苁虽然一早便觉得安容绝对不会如同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么温情如水，也知道能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也绝对不会简单，可是如今听到舒淇姑姑这么说还是觉得心惊。

她点头道：“姑姑所说的，我都记住了。”

“如今宫里，皇后一人称大，高位的妃嫔也不过欣贵妃与丽贵妃，丽贵妃为人正直稳重，可以暂时不提，欣贵妃为人狠辣直接，想必将是小主的劲敌，再往下看，良妃娘娘多年不问世事，芳妃娘娘暂时不提，月贵嫔体弱多病，有心无力。还有……英嫔，为虎作伥，与欣贵妃早已归属一派。”舒淇姑姑一一为她分析道，“前路艰险，小主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谢苁目光微凉，映着漆黑的夜色，道：“哀默大于心死，如今已经是什么都不畏惧了。”

外面是寂静无声的夜色，与晚风吹过的声音。

一声清脆的瓷片碎裂的声音从欣贵妃的寝宫里传出来了，那瓷片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滑倒了好远，地毯上皆是一摊水渍，这时，宋太医站在屏风外面，并没有看见欣贵妃的样子，但他知道如今欣贵妃一定被气的不行了。

欣贵妃骂道：“废物！花了这么大劲才只是困了她半年！一出来便就是容嫔了……容嫔！”

说着又恶狠狠的盯着宋太医的身影道：“你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时疫……会复发吗？”

宋太医答到：“且不说谢贵人之前并没有真的得时疫，就算她真的得了时疫，时疫这样的病，一生得过一次的人便再也不会复发了。”

欣贵妃眉头一皱：“不会了？你当时怎么不说她得了痨病呢？干嘛要说时疫？”

宋太医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才道：“谢贵人并不咳血……这实在与痨病不符合啊。”欣贵妃手指紧握这，顿时感到无望道：“那……可有什么办法阻止吗？”

宋太医沉思片刻，犹豫道：“确实是没有了。”室间突然静默了下来，只有焚香炉里的香气慢慢的冒着，欣贵妃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喃喃道：“没有了？怎么就会没有了……”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的颤抖，她如今就要回来了，她就是容嫔，容是安容之容，这所有的人都比不上她！连她自己也是一样的，她捂住额头，低下头斜卧在美人榻上，失望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娘娘……”宋太医轻声劝道，“有些事情，不可以过分强求，您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宋如，”欣贵妃淡淡的叫到，“你忘记了吗？本宫刚入宫的时候，没有人瞧得起本宫，本宫天天等着他来看我，可是有一日本宫发现，他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本宫曾经在大雪夜里，围着北苑的马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因为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十六岁那一年在那里遇见他的。”她越说越觉得难过，外面的宋太医道：“娘娘，下官知道，一直都知道。”他看着里面的人，隔着一扇屏风，她心里装着别人，他心里装着一个永远不可能爱上他的人。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的出来了，这时突然看见门边上黑影一闪，他顿时警觉起来了。问道：“谁？”

他抬脚向那边走了几步，他深夜来到甘泉宫的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了，传了出去就坏事了，于是他又大声道：“再不出来，我可要喊贼抓人了！”

那柱子后边偷偷摸摸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小夕，正一脸局促的站在那里道：“是我。”

“原来是你，”宋太医松了一口气，“你今夜看到的听到的不要说出去了，否则后果自负。”他威胁到她，其实他也知道她应该不会传出去的。

小夕低下头道：“是。”半响，他都要走了，她突然问道：“是因为欣贵妃吗？”

宋太医惊恐的回过头，小夕也是憋足了勇气才敢开口问的，可是下一刻，他便什么也没说的离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无边的夜色里，他没有否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秋思苑贵人谢氏，端庄淑慎，克令可柔，性资敏慧，着即册为容嫔，钦此！”等那册封使，缓缓拉着极长的调子说完这些话时，谢苁便看见面前听雪宫的大门在慢慢打开，入目便又是一条长长的宫道，这一次她走在上面，脚下的路是那么的真实，她比任何一次都要走得缓慢，金步摇上的流苏坠子在她的耳边晃动，她穿着朱红色的吉服，裙摆拖地拖而过，由长乐扶着她，慢慢的先去了长安殿殿行礼请安。

一进入长安殿，便看见皇后穿着正服坐在众嫔妃中间，众嫔妃皆都看着谢苁身穿着一身红底描金凤尾花的正服慢慢的走过众人的眼前一步步走到了皇后的面前，对着皇后叩拜道：“嫔妾容嫔谢氏给皇后请安。”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低下头，并没有什么恭谦的样子，脸上也没有笑意，连掩饰都没有的冰凉。

还是皇后微微一笑道：“平身吧，许久不见，容嫔依旧是当初的样子，可见在听雪宫里被照料的很好。”

谢苁扶着长乐起身，看着皇后轻轻一笑，显得她的妆容越发艳丽了，道：“嫔妾得以留着一条命出来，多亏皇后娘娘悉心关照。”说着她余光撇到看英嫔与和荣华一边，又加上一句，“还有宫里姐妹们雪中送炭之情，本宫没齿难忘！”

说的英嫔与和荣华齐齐的低下了头，不敢再抬头看她，欣贵妃在边上看着心里不禁冷笑了一声，她看着谢苁淡淡道：“还是容嫔有本事，即使身在六宫之外，还能牢牢抓住君上的心，哪里像我们，就算天天在君上面前晃悠，也还是只记挂着你一人。”她轻轻抬头挑衅的看着谢苁。

谢苁轻轻一笑道：“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娘娘风姿岂是嫔妾可以比的，嫔妾远在六宫之外如何能左右君上的心思？倒是娘娘日日与君上朝夕相对，才会更久的叫人动心。”

她的意思是她即使在宫外什么也不做也会叫君上记挂，而君上不想记挂的人，即使日日都在眼前也不会高看一眼。

欣贵妃脸色微微发白，低声道：“灵牙利齿。”

谢苁微微屈膝：“娘娘谬赞了。”

“你……”欣贵妃一皱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好不甘心的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瞪了谢苁一眼。

这时皇后也不想再看见谢苁春风得意的样子了，这众人挤在一起的样子让她觉得十分拥挤，便打断道：“如今时辰也到了，该去昭元殿给君上请安了，容嫔随着本宫过去，其他人便都回宫吧。”于是众人都退下了，只留下谢苁与皇后两个人一起离开向着昭元殿去。

林荣华走在众人的后面，她还不认识谢苁，只觉得谢苁如今可真是叫人羡慕，一定是宫里最最得意的人了，不觉轻声叹道：“要是我也可以像她那般就好了。”

心怡没听清问道：“小主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林荣华摇摇头，又低声问道，“不知容嫔出身何处？”

“容嫔？”一同走的英嫔不屑道，“罪臣之后，原来浣衣局奴婢，一直在听雪宫养病，如今一朝得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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