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的太医院格外安静，只有宋太医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细细的查看着近日里自己开的方子，他是被黄府送进宫来照看欣贵妃的，没有什么背景，自然也不需要回家守岁。

他收拾好了医方，又从书架上拿起了一本古方医书接着看了起来，外面传来几个宫人嬉闹的声音，他也不去理会。多少年的除夕都是这样过过来的，他挑亮了面前的灯火。

静静的等待着永安五年的到来。

这时突然听见了一阵紧急的敲门声，外面传来了一阵敲打窗户的声音，宋太医冷不丁被吓得一跳，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了，他问道：“谁？”

“是奴婢小夕……”原来是她。宋太医打开窗户，那小丫头翻身就要上来，宋太医连忙拦住她道：“这是？”

“来不及解释了，请大人就奴婢一命，”宋太医只好松手让她进来，小夕伸手还算灵活的，一跳便进来了。

一进来便赶紧关上窗户，一脸慌张的样子，看得宋太医一头雾水，道：“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小夕一听见宋太医如此问便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道：“今夜除夕，前几日宫里有几个大宫女的活没干完怕长喜姑姑骂，于是就吩咐着奴婢趁着夜色偷偷的干完，哪里知道……娘娘的送子观音就放在柜台上，奴婢轻轻碰了一下，就掉在地上碎了。长喜姑姑发现了，如今要带着奴婢回去问罪呢……希望大人可以怜惜奴婢……救救奴婢。”小夕生的一副好相貌，柔柔弱弱的，说着说着便泪水汪汪的，只叫人生出一股子怜意。

这时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外面传来声音，直叫道宋太医快开门。

宋太医走到门前，问道：“何事？”他的声音里丝毫不带感情，就如同平时一般，门外的内侍道：“甘泉宫内有一个宫女好像跑到这边来了……不知道大人看见的了没？”小夕一听那声音正好是甘泉宫里的内侍的声音，便吓得缩在了桌子角。

宋太医道：“本官在这里一夜了，不曾见到什么宫女，只听见后院里有几个宫女嬉戏打闹的声音，不知道会不会在那里？”

那门外的影子轻轻的退去了，还不忘对着宋太医道谢道：“就此谢过大人了。”于是又是一阵匆匆离去的声音。

宋太医等人都走远了，才回过头看小夕，却见小夕蹲在桌子下，眼前是一本不小心撞落在地上的医书，她一见他回过了头便急急忙忙的起身，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觉得她闪躲了一下他的目光。

小夕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捡起了地上的书，放在桌子上，对着宋太医道：“谢谢大人救命之恩……那奴婢，奴婢就先回去了。”

说着便又要翻窗户出去，宋太医刚想留她待一会怕与那些人又遇上了，却见她一心要离开，孤男寡女也不好留她，只是在她马上要离开时，突然叮嘱道：“你在甘泉宫为欣贵妃娘娘干事要记得事事上心，多为娘娘留个心眼。”他说的十分恳切，小夕爬上窗台，这时不知道是宫里的哪一处，天空上升腾起一朵朵的烟花，照的庭院里都是五光十色的。

她突然看着他的面容，道：“大人对娘娘真是衷心耿耿。”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烟花落在他的眼睛里，显得格外的落寞凄凉。

她跳下了窗台，她慢慢的往回走，她分明看见了，她刚刚在昏暗的烛光下，看见那本掉下来的医书是用黑色的墨写了一个“欣”字，欣贵妃的欣。

情深几许，才无法藏在心里，要偷偷写在书页落脚。

她看着远远的天际，越来越模糊，终于不在走了，她蹲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小声的抽泣了起来。

他是她在宫里所有温暖的来源，她曾经为见他一面跪在冰天雪地里，这是她第一次喜欢的男子，千山万水都只为他一人而来。

他却喜欢一个自己永远都得不到的女子，如同自己一样，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那天夜里的帝宫，格外让人心酸，虽然是在一年的开端，却在这喜乐的时岁里感觉不到什么乐趣。

“君上得了新人？”谢苁停下手上的琴弦，抬起头看着长乐，那琴声收了尾。这架琴是静太嫔昔日用的，谢苁原来在家时也学过弹琴，身无长物，便只有苦练琴声了。

长乐点点头道：“舒淇姑姑派人来说的听说是江南那边的女子……在除夕夜时一曲动人心，便被封为了才人，这才半月就被跳级封为了荣华。”

谢苁心里微微嘲讽，不过是个荣华，就敢挑战皇后娘娘的权威也不知道后面到底是谁在撑腰了。

苗苗在外面端着一碗药进来，那药正在寒冷的气息里丝丝冒着白汽，谢苁支着脑袋看着，思索道：“那皇后与欣贵妃就没有什么举动吗？”

“欣贵妃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沉寂了下来，而皇后那边，似乎不大如意。”长乐把舒淇姑姑告诉她的事都记了下来，如今她便是谢苁的眼睛，“似乎有几次皇后去昭元殿都被她拦下来了。”

谢苁听到后轻轻一笑，真是讽刺，原来皇后也会有这么丢人的时候。大有一股子宠妾灭妻的感觉，她问道：“太后不管吗？”

“太后说那是江南那边来的人，背后有江南那边撑腰，她也是有心无力了。”长乐回答道。

“小主快些把药喝了吧，”苗苗放下碗，“这是江太医叮嘱过的，最能调养气血。”

谢苁起身拿起药，闭着眼睛一口气喝完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着长乐沉思道：“你说的也是，有时候家世门楣也是不能输的。”她把那杯水举到自己的眼前，家世？如今她应当是与护国公府连为一体了吧，等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就不会再是当初在秋思苑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的谢贵人了。

长乐问道：“小主如今君上身边都有了新人了，你再呆在这听雪宫的话……”

谢苁推开窗户，让窗外并不十分暖的阳光照进屋子里，她侧着脸静静的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这里真是简陋，比她在浣衣局里做奴婢时还要简陋。

她莫不经心道：“新人年年有，可是旧人就这么一个。”

窗外的冬阳落在她的手边，正在那本诗集本子上，有这些，她便不担心。

皇后坐在安然宫里，抱着一个汤婆子，她近日有些受了寒，裹紧了自己身上的大撆，下巴缩在毛领里，看着面前烧着的红箩炭，身上渐渐暖了起来。

太后坐在一边上正在吃着燕窝，皇后神色厌厌的不是很有精神。随手用火钳只拨了拨那堆炭火，想让它烧的更暖一点。

太后吃完了补药，收拾好了，便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这样不高兴的样子？”

皇后叹了一口气，她是性格一向要强的人，不肯亲自在别人面前说个难字，如今却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得太后浑身不对劲。

即使太后问过，皇后也依旧不开口，只是低着头，默默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春华见皇后要面子，便贸然开口道：“还不是……”

“住口！”皇后眉头一皱，立即呵斥道，“本宫与太后娘娘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又回头对着太后说道：“臣妾思索了许久……还是觉得今年选秀是一定要办的，而且，臣妾堂妹念君也是时候进宫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半分感情都不带，只是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一样。

太后叹息道：“哀家知道你是因为那个林氏近几日不痛快，可她是江南那边来的人，必须要宠着她，但是你放心，她绝对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宠妃而已，君上不会让她留下子嗣的。这样的人是走不到尽头的，哪里比得上你堂堂皇后？”

这边正说着话，突然前边远远的传来了声音，众人一听原来是歌声，好巧不巧正是那林荣华的声音，听得皇后眉头一皱。

太后也抿了抿唇，听着那声音悠悠的传过来，太后斥责道：“搅得后宫不得安宁！锦荣……你去前边看看，吩咐下去，胆敢在后宫喧哗者，罚俸三月，自己去自己宫门口跪满一个时辰。”

锦荣姑姑说了声“是”便退下了。

皇后看着锦荣姑姑离开的背影，忧心忡忡道：“不知为何，近日看见君上总觉得……”自知失言便停下口不肯再说了。太后听她这样说，便接着说道：“你想说，君上好像心中呕着气？故意针对你我？”

“阿炎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得到重用，”皇后回忆道，“也没有再接见过阿炎了，虽说阿炎之前去南蛮没完成事，可是，君上也不能这样晾着不见啊。”

太后听着外面的歌声，渐渐的消失了，她才开口道：“皇后，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欣贵妃母家连连受赏，她在宫里的日子也过的顺风顺水吗？而你却矜矜战战，身为皇后，却还是为了一个小荣华累心吗？因为她有一样你没有。”

太后靠近皇后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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