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苁歇斯底里的跪在雪地上哭，哭得肝肠寸断，芳妃怕她惊动六宫，反倒惹来更大的罪过，便命令左右的人道：“把她带回本宫那里，出了什么事，就让本宫担待着。”刚一说完，那边谢苁却突然没了声音。

众人一看，原来是折腾得累到晕过去了，不过这样也好，终归是没有在哭闹了。

婉荣华这时也趁着伞赶到了，一见这个光景便有一点被吓到了，芳妃已经派人背起来了谢苁，准备回宫。

婉荣华突然道：“娘娘，这谢贵人还是让嫔妾带回去吧。”芳妃回过头看着婉荣华道：“荣华带回秋思苑自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万一君上过问下来，就不好说了。放在本宫的映月宫里，本宫还能挡一挡。”

婉荣华低下头答到：“有娘娘的庇佑自然是好的，但是……君上不会过问的。”她抬头看着芳妃，谢苁已经失宠了，一个不受待见的女子在后宫是什么样子，她绝对会比芳妃清楚，她又接着说道：“本来君上不会在意到，若是放在娘娘宫里，君上只怕就在意到了。”

芳妃思索片刻，觉得婉荣华说的有理，反正这人也救下来了，让她回秋思苑对外称病不见人就是了。

于是，芳妃便点头应下了，亲自把人送到了秋思苑，折腾到了凌晨才回宫歇下。

也不知道是受了寒还是累到了，当天夜里谢苁便发起来高烧，又不敢再去惊动芳妃，于是福全便偷偷摸摸的到太医院门口等了半天，才请来了一个小太医，那太医瞧了半天药也喝了却还是退不下烧。正是急得走途无路的时候，一看这天也在慢慢亮了起来。

谢苁烧的迷迷糊糊的，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从前的家里，坐在长长的沿廊上，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儿，她低头却看见自己是儿时的模样，正在奇怪呢，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她一回头，竟然是小时候的言歌，言歌站在沿廊尽头，静静的看着她笑。

她飞快的跑上去，她就知道，之前发生的全都是梦境，言哥哥怎么会死。

她就离言歌只有几步远了，突然言歌开口道：“阿苁，你还好吗？”

谢苁不觉停住了脚步，认真回答道：“我很好啊，你呢，言哥哥你好不好？”

“总要来亲自问问你，才会安心。”言歌微微一笑，却不提及自己，他的眼睛里十分平静，带着微微期盼的光彩，“我十分想你。”

谢苁哭道：“阿苁也特别想念言哥哥……”说着便微微抽泣起来，她还是孩童的模样，言歌伸手抚摸过她的额头，轻轻的叹息道：“阿苁，你要好好的，你要比任何人都要活的幸福，言哥哥不能陪你走啦……”他说一个字，身上的光彩变暗淡一分。

他说，草草一生，诸多事情都未曾圆满，所幸曾得你真心相待，你我两情相悦，临走之前，总是要来看看你，希望各自安好……

他越来越淡，声音也渐渐不见了，谢苁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握住一团空气，她急急的跑了几步，因为身形太小而跌坐在地上，她看着远方尽是雾气氤氲，看不见前路。

她朝着大雾喊道：“言歌！”回音飘荡过来，四下空无一人。

她终于明白了，世无言歌。

谢苁慢慢睁开了眼睛已经是第三日的早晨，窗边依旧在飘雪，门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呼的吹,这个秋思苑还是这么个秋思苑。

她躺在床上，瞪着眼睛，一言不发。

长安殿里，皇后正抱着暖炉看着窗外的雪景，春华坐在一边陪着，皇后看着这雪突道：“春华，你记得颜川的冬天吗？”

春华抬眼看了窗外粉妆玉裹的雪景，道：“不也是如同帝宫一般吗？”

皇后调亮了面前的烛火，松动了眉眼，她轻轻笑道：“本宫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我们几个孩子聚在厅堂里，坐在一起烤着火。这时候父亲也来了，与我们坐在一起，然后正好看着天井里的雪越下越大。”

春华偏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道：“奴婢记不清了，好像是有这么一次。”

“父亲问我们，大雪纷纷何所似？大哥回答得最快，大哥说，撒盐空中差可拟。我在一边看着父亲的脸色就知道他不是很满意，这时阿姐道，私拟作鹅毛飘散于冷风。父亲还是不语，这时本宫才开口，不曾想本宫一开口却又传出来一个与本宫异口同音的声音，未若柳絮因风起。”

她饶有兴趣的说着，问道春华道：“你猜是谁与本宫想道一处去了，本宫一回头，竟然是他，他那时刚下学，身上的披风斗篷还没脱往门口一站，就像个雪人一样，你说好不好笑。”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神就冰凉了下来，她抬头看着窗外，映着那雪光脸色越发苍白，她低声道：“本宫真是高兴，如今除了本宫还有人也要尝尝这生死离别的滋味了，言家那个公子死了，这真是好。”

春华在一边听着，半响，皇后没有再提及一个字关于护国公府的事。

这时秋荣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行过礼道：“娘娘，秋思苑里的谢贵人病重，却没有太医能过去的。”皇后转过头看着秋荣道：“是吗？怎么没有太医过去呢？”

“黄将军的夫人身体不适，一直不好，欣贵妃听到她母亲得了急病就请了君上的令派人去了宫外了。”秋荣答到，“还有几位太嫔那里也要人照应着，就只剩下几个医术不精的小医徒在太医院里了。”

皇后思索了半天，冷笑道：“太医院院判宋如这样好的帮手，欣贵妃是赚到了，如今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她也不怕君上怪罪，毕竟这谢贵人曾经也是君上放在心上的人。”

春华淡淡道：“娘娘不也是希望这秋思苑的谢贵人早些离开吗……前几次还坏了娘娘的事，比如上一次欣贵妃勾陷芳妃时，明明芳妃都要撑不下去了，眼看着令阳长公主都帮不了她了，这个谢贵人偏偏出来帮她一次。白白的错失了机会。”芳妃出身高，这是她的优势也同样是她的劣势，皇后从不忌惮他人的恩宠与美貌，偏偏就忌讳别人家的位置高低，芳妃她早已忌惮多时了。

皇后皱着眉头道：“本宫哪里是嫌弃谢贵人多事才害她的，本宫只不过是忌惮，原先的那个传言，本宫实在怕极了，本宫怕她真的会成为第二个莲夫人。”

众人低低的回答道：“是。”

这时秋荣又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奴婢听说十六日的夜里，谢贵人打算夜闯玄武门，不过后来被芳妃娘娘给压下去了。”

春华吃惊道：“夜闯玄武门？她这是要出去吗？”

皇后轻笑一声道：“那她还是个硬气的，如今她病得不轻是该派个太医去瞧瞧的了，不过这事本宫不想去，最近这宫里太平了些，君上刚对本宫和颜悦色一些可不能再去掺和了，就让……英嫔去吧。”

芳妃那日在玄武门前受了寒便闭门不出了，虽然有心压着这件事，可到底力不从心，这帝宫里最最瞒不住的便是秘密。

过不到几日，这事便私下传开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谢贵人在雪夜里夜闯玄武门。英嫔也是听倒和荣华提起才记得好似就是那日后就听说谢贵人病了。

欣贵妃一早便下了令给太医院的宋太医，谁也不许去看望谢贵人，除非万不得已。

英嫔微微转动眉目问道：“你说的话可是真的？不要像之前贵妃娘娘到君上跟前去说她与护国公府的言公子有私情那件事一样只是猜测。”和荣华起身道：“千真万确，嫔妾身边的人都看见了。”

英嫔点头道：“那就好，本宫前面两次都栽在她手里，如今她失了宠，又有重病在身可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和荣华住在秋思苑边上的梧桐苑里，挨着秋思苑，如今更是把眼睛盯着这秋思苑的一举一动，英嫔低声道：“你回去时要替本宫去看看她的病怎么样了，本宫要去一次昭元殿，不过在这之前，你要为本宫去寻得几个证人。”

和荣华道：“娘娘，她都是一个将死之人了吧，欣贵妃那里不许人去看，慢慢熬着不就是不行了。”

英嫔恨恨道：“不行，本宫的娘亲病了，本宫要请欣贵妃派太医院的人去看望，若是本宫不做点有用的事，娘娘怎么会记起本宫来。”

和荣华低声道：“是。”其实她心里想的却是，你亲生母亲不好了，你便要人家的命来换，这难道就不是罪过了吗？

她扶着自己的宫女一步一步离开了咏春宫，她身边的小宫女看着和荣华的脸色并不是十分好，便问道：“怎么了？小主有什么事吗？”

和荣华裹紧自己的披风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看着长长的宫道，雪已经停了，她看着那道路道：“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恶毒，真是厌倦了这样的自己。”

那小宫女不解道：“恶毒的才不是娘娘呢，是那些人。”

和荣华轻轻摇着头，踏着雪慢慢的往回走道：“想我与她何仇何怨如今却要来取她性命。”这时她已经走到了秋思苑门口。

抬头看着那里面，只觉得这里面极其安静，静的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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