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嬷嬷说的十分恳切，谢苁看这雨下的一时半会还真的不会停了，便道：“那就有劳嬷嬷了。”于是随着那嬷嬷进了门。

才走到沿廊下，便见自己身上滴着水，谢苁便不再想入内了，怕把这太妃所居住的言德宫里弄了湿气，失了礼节。便带着长乐站在廊下，不肯进去一步。

只听里面传来了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问道：“舒琪，外面是哪一位？”

那嬷嬷答到：“是位避雨的小主。”

那里面的太妃便道：“那还不请进来吗？”嬷嬷看着谢苁道：“请小主移步。”谢苁才道：“嬷嬷受累了。”才扶着长乐走进去，一进去便觉得这里面暖意融融的，上位坐着两位太妃，想来应该是成祖时期的太妃，是安容的祖父祖母辈，下边也坐着几个太妃，应该是先帝在时留下的，都是不算年纪大的样子，齐齐的把眼睛看着谢苁，谢苁只屈膝按着规矩行礼道：“秋思苑贵人谢氏给在座的太妃请安。”

舒琪一一为谢苁介绍道：“坐在上位的两位，以为是淑太妃，一位是静太嫔……”

她后来说的谢苁便自动忽略了，只记得这坐在高位上的，一位身穿紫色金丝暗纹宫服的老妇人竟然是静太嫔，言歌的外祖母。

静太嫔一见谢苁自称谢氏，便问到：“你舅舅可是护国公言家？”谢苁答到：“正是。”

“原来还是自己家的人，”一边的淑太妃笑道，“早就听说君上新晋了一位谢氏，是原来竟是你这孩子。”

下位的一位太嫔也道：“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所传是个白白净净的美人。”

谢苁屈膝行礼道：“嫔妾蒲柳之姿，太嫔谬赞了。”

静太嫔感叹道：“是个知礼节的孩子，怎么身上湿成这副样子？舒琪快带谢贵人下去换身衣服，如若谢贵人不嫌弃哀家年轻时还有几件没穿过的衣服一直留着便换上吧。”

谢苁退下道：“是，多谢太嫔。”于是便退下来了。

坐在殿中的太妃们看着她的背影叹道：“前一段时间听说还在安然宫门口被杖责得气息奄奄的，真是可怜。”

淑太妃道：“宫里这一位太后，手腕很是强硬还有叶家一族在后面撑腰，一般的人在太后与这一位皇后手中能逃出命来的也是不容易。”底下坐着的都是与太后是一个时期的人，有的都是与太后过过招的人，不免叮嘱道：“太嫔若是想让你们家这位贵人好好的活着，便要想办法让她远离纷争，看上去也不是个贪图富贵荣华的，又没有个家世门楣来靠她支撑，全身而退是最好的法子。”

静太嫔道：“道理虽是这个道理，有些事还是需要哀家这些老人家点拨点拨的，这宫里让人害怕的从来就不是富贵荣华与恩宠，害怕的，是情。万一她心里有那昭元殿里的那人，这桩姻缘总不能断了。”正说着，谢苁便换好了衣服从偏殿缓缓走出来了。

众人看那门口，只见她穿着一身白色红丝线绣着棠梨花的广袖流仙裙，眉目如画，站在门口，众人像是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倾国倾城时的模样，一眼瞬间就惊艳了。

“这一身很是合适呢，”静太嫔轻轻笑道，“还担心尺寸。”

这时，众人猜到静太嫔与谢苁应该会有自己的话要说，便都匆匆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嫔妾便都先退下了。”于是下位的太嫔都起身离开了，一边的淑太妃喝完一口茶便道：“既然都散了，哀家也离去吧。”便扶着自己的嬷嬷离开了。

殿中就只剩下了谢苁与静太嫔，静太嫔待众人走了之后，招手向这谢苁道：“过来吧。”

谢苁上前，静太嫔道：“见到你真是高兴，总听见华亭提起你，说你是个知礼数的孩子。今日一见果然不错，前日里听说你在安然宫出事了，哀家还担忧了几日。”

谢苁道：“是嫔妾不肖倒让太嫔担心了。”

“按言家那边来说你我是一家不需要这么多礼节，哀家不是外人，”太嫔见她拘谨不免宽慰道，“哀家知道你在这宫里的日子难捱，举步维艰，四处碰壁，无权无势的就靠着君上那点子恩宠过到了今日。”

这一句话算是说到了谢苁的心里，从她入住后宫开始，得宠不过几日，自己又去生生断送了安容的那点恩宠，皇后欣贵妃她们屡屡下手，正是举步维艰，想要早早的脱离此处。

“你若不嫌弃老身这里是有几句话要叮嘱你的。”静太嫔淡淡道。

谢苁道：“太嫔请讲。”

静太嫔又道：“你为今之计，要么巩固你的恩宠，一路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像古今过往的无数妃嫔一样，福气深厚的入住安然宫，福气稀薄的黄土白骨。”谢苁思索着，答到：“太嫔，这里面哪一种，都不是我想要的。”

静太嫔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很是清澈，太嫔道：“那你还有另一条路，从此不过问世事，安静的过自己的日子，守着宫里无穷无尽的长夜，等到老时，入住这言德宫，寂寂花时闭院门。”谢苁听完后，默默不作声，真的要孤独终老默默无闻吗？这似乎也不是她想要的，她不禁思考自己该是要什么样的人生。

原来有言歌时，她唯一的目标便是言歌，她想要什么，想要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如今看来这样的梦想不过是一个笑话，她只是想这辈子在无数时光里，总会有一天有那么一个人，牵着她的手陪她看过春夏秋冬，走过风霜雨雪。

她对着静太嫔说道：“我如今所得的皆都不是我之所愿，我之所愿的这一辈子或许也得不到了，所以，我愿意选择第二条路，既然得不到便也就不如怀揣着这份念想静静的一个人过一处罢了。”

静太嫔轻轻笑道：“你能这样想便是好事，不过你要是真心这么认为的才行。这是关乎你未来道路的事情，活的久了，哀家在宫里见过的人也多了，在这个地方，真心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谢苁点头道：“嫔妾受教了。”

听上去外面的雨水也已经停了，该是可以走的时候了，静太嫔也该要午休歇息了，谢苁便道：“今日多谢太嫔的收留，就不叨扰太嫔了。”说完便要起身，这时静太嫔道：“你这孩子性格安静言语不多，和你说话很是舒畅，正好近一段时间哀家这里有些经文需要抄送的，不知道贵人可有时间来陪陪哀家？”

谢苁明白静太嫔这是要让她多来言德宫里远离东西六宫那些是非之地，这样也可以让她淡出旁人的眼前，谢苁知道，这静太嫔是华亭公主之母，华亭公主关照过，所以她可以信任静太嫔，这样也好，总归宫里的事都是与她不想干的，不过问也好。

谢苁轻笑着道：“只要太嫔不介意嫔妾愚钝，嫔妾来便是。”说着，便行礼退下了。

静太嫔看着她离开，却有一点担忧的神色，边上的舒琪嬷嬷看见了便问到：“太嫔可是有什么事？”

静太嫔道：“不知为何，看着她的样子，总觉得先前见过，特别是那双眼睛……原来是她。”

舒琪嬷嬷问道：“谁？”

“当年的，莲太后。”静太嫔心中隐隐不安，“都是这样的眼神，明明该是死心了不该期许了，却这颗心死不了。”

哀莫大于心死，可是心死不了的，又该怎么算呢？

“小主这身衣裳真是好看，”长乐走出言德宫不免夸赞道，“衬得小主的皮肤越发的白了。”

谢苁道：“你知道什么，这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我贵人的规格，起码都是嫔位的服制，等会回宫是要换下来的。”

长乐惋惜的叹了一口气：“若是君上现在在这里就好了，肯定会被小主惊艳了的。”

谢苁眉目微微一笑，道：“是吗，改天去昭元殿里把那件披风还给君上吧，总放在我这里也是不妥当的。”

她又想起了昨夜的事，不知道南蛮接应的事可有人选了，不会还是言歌吧？

那天傍晚，突然有两个便衣的内侍趁着薄暮手持昭元殿的令牌偷偷出了宫门，出了宫门两个人便分开了，一个去了丞相叶府，一个去了护国公府。

言歌正好从北山游猎回家，回来的路上见到了刚从西市一步一步往家走的叶安炎，言歌便放下手上的那只斑鸠喊道：“叶安炎！”

叶安炎回过头来，一见是背着弓箭的言歌，他便不耐烦的问道：“你干嘛？”

“也没事，就问问你怎么还不回去。”言歌心里高兴存心想逗逗叶安炎。

叶安炎急着回家他父亲今日要回家了，他须得赶在父亲之前在家里坐着，叶安炎道：“没事你就让开……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不就是你父亲回来了么，”言歌不屑道，“瞧瞧你那点出息。”

“言歌！”叶安炎急了，“你让开。”

“就不让……”言歌拜拜头，笑嘻嘻的看着急得不行的叶安炎。

这时从东西二头各跑来了两个家仆，都看着自家公子道：“公子，快些回去，家里来了人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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