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

“留下？”高北川皱眉浅思。

小初点点头：“师傅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原因。所以我猜测，这里面有两种可能。第一，唯有留下才能找出助他恢复如初的方法。第二，感业寺里或有不得了的文章。”

“不。”高北川伸出食指摇了摇，“还有第三种可能，前面两点全中。既然如此，我们就借着给昩找救治之法留下来观察一番，看感业寺里是否真的藏了什么猫腻？”

小初点了点头，将昩的披风放在房中唯一的榻上。高北川环视了一圈厢房，四面发黄的墙面组成一个不小的房间。房间的东南角支了一个小小的篱笆窗户。房中除了一张竹榻，一张方桌之外，别无其他摆设。

想来，感业寺虽然经过扩建，留给香客的房间却始终不多。这也难怪，山下村落惧怕妖怪出没，甚至有迁徙搬走的，更不会无缘无故上山来拜祭，添油加香火钱。寺内人烟稀少，自然也不会存在香客半夜留宿的情况。

或许是房间空置了太久，屋子里有股挥散不去的霉味。开窗通风了许久，都不见好转：“丫头，你不觉得这房间里充满了腐尸的味道？”

小初皱了皱鼻子，高北川不说还好，一说，确实会往那方面想。

却听他继续道：“住持和尚说，这座寺庙百年之前就存了根基，只是那时候还叫做法华寺。罗刹为了报复那些污蔑他的和尚，迁怒之下，杀光了寺中僧侣，一把火烧了感业寺。既然如此，荒山野寺，一定有很多孤魂野鬼。丫头，你是不是害怕，所以才只向住持和尚要了一间厢房？”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是刚来感业寺时，在过道扫落叶的小和尚。

“谢谢小师傅。”小初行了个佛礼，接过被褥。小和尚送被褥来的时候，特意看了眼房中的两人，脸红得像是刚蒸熟的红鸡蛋，却把小初看的不好意思。

高北川还趁着机会打趣：“没想到啊！”他双目灼灼地看着小初，就等她接话，等小初脱口而出那句‘什么没想到’的时候，他一脸得逞地继续道，“本公子仪表堂堂，原来丫头你早就觊觎上了，准备今夜就与本公子同床共枕，缘定今生。”

接过高北川话茬的时候，小初就自觉犯了一个错误，如今更是羞愤地一把将发霉的枕头丢了过去，企图堵住高北川的嘴：“想的美！”

小和尚杵在门口，垂低头，却也不走。小初用眼神警告了记高北川，尽量以温和的口吻道：“小师傅还有什么交代？”

“女施主，住持大师让小僧转告，寺中经书全在藏经阁里。您和高施主用过饭就可以过去。只是，藏经阁的书只能翻阅，不能外带。”

“谢小师傅。”

临近黄昏，忽然骤雨突降。

瓢泼大雨遮天避地，浇灌着一切。寺庙中的草木被压弯，竹窗外隐隐灼灼，不时有雨点打落，飘进屋子里。骤雨伴随着清风，这阵风吹进屋子里，虽有些凉意，却把屋子里混浊的空气带走不少。

小和尚通知小初和高北川去食堂用饭。去往食堂要经过一个亭廊，亭廊外细雨绵绵，让远山看着有几分朦胧，寺庙之内却愈发昏暗。

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几个和尚，众人整齐划一地端着饭碗埋头扒饭，默不作声地吃着，却不见住持大师。

小和尚将高北川和小初领到空位上，找了自己的座位，也开始埋头吃饭。

一时间食堂之中静若寒蝉，只余碗筷碰撞之声。小初奇怪的扫了一眼，每个和尚的面前都摆了一个矮桌，矮桌之上摆了两个素菜，一碗素汤。和尚之中，除了打扫庭院的两个小和尚，基本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言行举止之中却无同龄人的生气盎然。不光是老气横七，面相之中还隐约有几分哪怕习武之人都没有的戾气。

似乎是小初盯着他们看太久，有个和尚一眼扫了过来。那眼神如芒似冰，不似昩一般清冷，却似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极富攻击性，顿时吓得小初的身子往后一仰，冷汗淋漓。

高北川一手扶住小初的腰，拽着她稳稳坐在蒲团之上，埋头吃饭。

半响之后，小初偷偷侧脸靠近他，以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道：“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和尚啊，他刚才看我的一眼，比刽子手砍人脑袋时的眼神还令人不寒而栗。”

高北川用食指沾了些水，在矮桌上写上了个“忍”字。这里满屋子都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不同一般。小初自认为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恐怕隔墙有耳，耳力高深的人都能够听到。

看样子，这感业寺中的确存有猫腻。

吃过饭后，小初和高北川在小和尚的带领下去往藏经阁，而在此之前，住持和尚再没有出现过。看样子，他是准备将他们两人在寺庙中的衣食住行都交由小和尚引路了。

但也有可能，小和尚只是让他们放松警惕的一个托，用来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小师傅，看你这么小，是什么时候来的感业寺修行的？”老旧的木廊因为踩踏发出咯吱声，小初他们跟着蜡烛的光亮，小心注意脚下。

雨天路滑，木廊之上又因为年久失修长了青苔，很容易滑倒。

幽暗的烛光下，看不清小和尚的表情，却听他落寞的声音道：“小僧自从出身就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据住持师傅所言，尚在襁褓的时候就被住持师傅抱养在寺中了。不光是小僧，很多师兄弟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许多都是在寺庙中养大的。”

小初不无感慨：“如此一来，住持大师还真是一个善人。看感业寺的情况，寺庙中的香火并不是很旺，没有山下香客捐赠香油钱，一定支撑得很辛苦。这般艰难地维持生计，大师却不忘济世为怀，收养被遗弃的孩子，真是佛法无边，功德无量。”

小初本以为自己这么说，小和尚大概会接下去再说些什么接上，却见他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负责继续带路。接下去小初若再问什么，他也只是礼貌地点头摇头。小初忍不住对他道了歉，说自己也是个孤儿，从小沿街乞讨，若非遇上婆婆，一早也可能饿死了。

小和尚看了看她，抿着嘴道：“小僧明白，施主并无恶意，不用介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的和尚，就早慧开聪了。

用过饭后，亭廊外一片漆黑，蜡烛下细雨化作几缕白芒，丝丝缕缕。头顶的瓦片上，还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传来。看来今夜，这场雨是不准备停了。

和尚们用过饭后，都去佛像前做功课，是以，藏经阁中并无人烟。

将室内两只蜡烛燃上，幽暗的光勉强将藏经阁的一方照亮。

藏经阁是木头建造的，房梁很高，成人字形排列。房顶有个天窗，因为下雨，所以借由屋内倚靠的竹竿关合了。小和尚说，不下雨的时候，只要打开天窗，藏经阁里哪怕不点火烛，也能亮堂不少。

因为藏经阁里全是经文典籍，怕万一失火烧掉了珍贵的藏本，故而，严禁用火，蜡烛的数量也要严格控制。

小初要把蜡烛举得很高，才能依稀看清上面的构造。黑压压的一片，依稀有个天窗的轮廓，只有小孩子脑袋那么大。大概是怕外人爬进来偷盗，所以搭建得格外小。房中陈列着几排书架，沿着四壁还堆放着一些尚未放上去的书。

同亭廊外的木桥一样，藏经阁的地板也因为年久失修，逐渐腐朽，踩上去咯吱作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瘆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细雨绵绵的夜里，只要一个响雷，就能把声音无限地放大。

小初举着蜡烛，跳跃的火苗照过一排排的书。她识字不多，所以，只跟着高北川一同行动。

究竟感业寺的藏经阁中有没有记载虚空镜，目前只是小初他们妄加猜测，并未有真凭实据。但既然虚空镜是百年之前才出现在感业寺的，当时的住持，或许有过批注也说不准。

看白天的情形，那些被封印在锁妖塔里的妖魔鬼怪也都认识虚空镜，而且各个势在必得。如此说来，封印他们的人，很可能使用过虚空镜，可有可能记载了虚空镜的使用方法。

“现在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高北川借着小初手中蜡烛的照明，一本本地翻开经书，大多数，都是抽出来看了个书页，又塞了回去。

“啊！”小初突然一声短促的惊呼，引起了等候在外的小和尚的注意。他将高北川和小初送到藏经阁的时候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倚靠着墙开始打坐。大概是想看着他们离开以后，再去向住持和尚复命。也可能只是不放心他们两个在藏经阁里乱翻，损坏了宝贵的经书。

“女施主，出了什么事情？”小和尚摸黑来到两人面前，似乎很习惯在黑暗中生活。

小初捂住嘴一脸惊恐地扫了扫头顶，高北川则是无奈地笑笑：“没什么，一只蜘蛛吐丝从上面吊下来，差点碰到她的唇，做免费的肉菜，而她正好最怕蜘蛛。”

小初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点了点头。

待小和尚走远，小初又高举着蜡烛，照向高北川最近抽出来的一本书，只见里面居然夹杂了一张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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