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志离开石师傅家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氤氲的街灯亮起，街道上行人寥寥，街道两旁杨树的叶子“沙啦啦”地响着，临走前，石达还千叮咛万嘱咐周云志明天一定要去上学，不然自己没有办法向班主任交差他很为难，就连孔详文都问石达，周云志没来上学的原因。

慢腾腾地走在大街上，周云志的内心很彷徨，从宫殿似的家里一下搬到破旧、低矮、逼仄的房子，周云志的心理落差很大，就像从天上摔到了地上一样，感觉自己就像从天蓬元帅一下变成了猪八戒，被摔得晕头转向，在父亲刚被抓走的日子，心里还奢望着父亲能过回来，可这么长时间了，连父亲的一点消息也没有，周云志甚至不敢想父亲还能回来。

起初周云志还寄托于知识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每天课堂上老师不停地唠叨着这句话，只要自己再努努力，拼尽全力考个好成绩，考上国家最高的学府，就一定能有所作为，将来做个物理学家，或是核能方面的专家，搞搞科研，就像政治科本里讲的那样，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并且踌躇满志，还憧憬着美好的大学生活，也许会有插曲，谈一场偷偷摸摸的恋爱。

还特别向往朱自清笔下的荷塘，也曾经计划过，自己去了清华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一池荷花，特别是在月笼青纱的夜晚，与文豪笔下的荷花来一次近距离的约会，坐在荷塘的边上，什么都可以想，也什么都可以不想……

可现在周云志什么也不敢想，觉得自己的思想都生锈了，被暗淡的，没有未来的前景腐蚀了，虽然在石师傅的面前，周云志信心满满的样子，可谁会相信一个围裙，一把剪刀和一把尺子就可以闯出一番事业，就会辉煌的未来，如果说给别人听，人家一定认为自己疯了，要不就是痴人说梦。

周云志在一处路灯杆下停下了脚步，思考自己要不要重新做出选择，思来想去，没有别的选择，一种恐惧也席卷而来，自己以后就许就是个小裁缝，跟住在自家隔壁的那位小哥一样，他是个蹬三轮的，而自己就是个小裁缝，同样地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挣扎活着的小人物。

周云志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母亲也很快就会知道自己退学的事，那是早晚的事，母亲会怎么样呢，一定会非掌伤心，周云志不想看到母亲伤心，因为在父亲没有被抓走之前，周云志还没看过母亲伤心。

就算前途暗淡也要往前赶，硬着头皮往前走，自己正经历一场人生的蜕变，不是破茧成蝴，华丽的蜕变，而是蜕去了思想和追求的外衣，成了一个做一天和尚撞一钟的困顿的年轻人。

即使现在是夏天，可周云志还是感觉到了寒冷，骨子里有一股冷气在乱蹿，欲哭无泪，欲行却无力，脚下像踩着棉花，要腾空的感觉，周云志感觉到了可怕，失去理想的可怕，没有了追求的可怕，就像躺在棺材里一样，是恐怖的，心都要吐出来，也是绝望的。

周云志要面对现实，云菲不能退学，她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她退学会要了她的命，她那么喜欢当医生，小妹更不能不上学，她最瞧不起没有文化的人，她喜欢跳舞，想要当个舞蹈家，她一定要上学。

而能让她们上学，需要钱，周云志一定要出去挣钱的，不然连吃饭都困难的，还有房子也要修，大家姐只有姐夫一人上班，又要生孩子了，她也帮不了家里多少，并且姐夫的态度明显大变，比变色龙变得还快。

周云志伸出手，搓了搓脸，搓得生痛，差点把皮搓下来，他知道现在的戏还要演下去，一直到高考结束，不然母亲一定还会让自己参加高考的，要是一家人的担子都压到母亲一人身上，周云志觉得会把母亲压垮的。

云健还没有回来，就算他回来，只是多了张吃饭的嘴而已，周云志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的大哥为什么那么没有骨气，那样的不争气，就像爸爸说的，可能是在医院里抱错了。

周云志知道他会回来的，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出现。

周云志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着……

周云志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回到家里，推开门，居然看到了云健，周云志觉得很意外，问道：“哥，这两天你去了哪儿，妈一直担心你呢！”

周云健也是爱理不理的样子，这几天他一直跟鹤芳芳在一起鬼混，可周云健不敢实话实说，“我不寻思着，茶行没有了，也断了来钱路，我想着再去找个工作，一直闲着也不是办法。”

周云志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撒谎，身上还有股着很浓的烟味，还有女人的味，可不想揭穿他，便问道：“那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现在工作哪能那么好找，好了，不说了，我累了，我要先睡一会儿，别打扰我！”说着，他就躺在更夫新打的床上，倒头便睡，已经折腾了两天两夜了，周云健觉得简直太累了，可累并快乐着，跟鹤芳芳在一起，把之前的恐惧和阴影都抛开了，原来爱情是可以疗伤的，周云健已经被鹤芳芳迷住了，迷得五迷三道的，周云健很想现在就把她娶回家，可自己年龄不够，要是被认定是流氓就完蛋了，周云健告诉了鹤芳芳，等他俩的年龄一够，娶她过门。

周云志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到大哥的样子，又气又恨，可又丝毫没有办法，他去里屋看了一眼小妹，问小妹：“小妹，今天的书费交了吗？”

小妹很高兴地说：“交了，明天学校还有演出呢，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还是领舞呢！”

“小妹，太棒了，哥明天要去上学，不然我会去学校看你跳舞的！”周云志也凑近看了一眼小妹的作业，写得很工整，于是说：“写吧！”

周云志来到了厨房，见母亲正在厨房忙着给自己热饭，“妈，不用热，我凉着吃就行，我今天不饿。”厨房里没有灯，借着里屋的一点灯光，特别的暗，看哪儿都黑黢黢的，周云志在石达家已经吃过了，可如果不吃饭，怕母亲怀疑。

“怎么能凉吃呢，吃冷的会做下胃病的！”周母也是很欣慰地看着云志，今晚太特意给云志打了下鸡蛋。

云志把母亲热好的饭端到了桌子上，坐下来，吃了起来。

周母坐在云志的身边，说：“云志，妈今天出去找活了，我也不能一直在家呆着，哪都要用钱，还有好多东西要买，能挣一分是一分。”

“妈，找到活了吗？”云志在心里并不希望母亲出去找活，父亲在家的时候，母亲就是做做家务，现在突然要出去干活，周云志有些不忍心。

“找到了，给一对小夫妻带小孩儿，他们白天上班，没人带孩子，那对夫妇人很好，还提前给了工钱，他们主要是看我有文化，平时可以教教小孩儿，我买了点菜，油，盐，又买了几枚鸡蛋，就花了一半。”母亲说话时有些心疼钱，在以前从来没有因为钱犯过愁，没想到现在花一钱也要算计，恨不能掰开花。

“妈，看小孩儿挺累的，要是干不了，就别干了！”周云志放下筷子说道。

“那哪行，我不干活，你们喝西北风啊，哪来的钱交学费呢！云志，怎么吃得这么少？吃饱了吗？”周母看到儿子就吃了少半碗饭，菜也没吃几口，问道。

周云志擦了擦嘴说：“吃饱了，我今天不饿，妈，你坐着，给人家哄了一天的孩子也累，我收拾，你歇一会儿！”

周母站了起来，连忙把儿子手里的碗接过来，“快高考了，抓紧时间复习！”

听了母亲的话，周云志的心情很是复杂，想把实情告诉母亲，可又担心母亲一时接受不了，觉得再缓一段日子，等着一切都好些的时候再告诉母亲。

第二天是周末，周母喊小妹起来吃饭，小妹有些不情愿，可还是起床了，穿好了衣服，来到桌子前，见菜里有了几条肉丝，像发现了金子一样地兴奋，“妈，你买肉了！”

周母见云鹤如此地高兴，也笑了，“妈妈找到活了，帮人家哄一个小孩，那个家伙特别的可爱，眼睛可大了，还特别的爱笑！”

云鹤瞪大眼睛，“真的吗，那么可爱，今天你去带上我行吗？我可以给她做鬼脸！”说着做了个惊悚的鬼脸。

“云鹤，那样会吓到小朋友的。”母亲一脸嫌弃的表情说，“别搞怪了，快洗手吃饭。”

“云健，你今天要做什么？”母亲倒是希望云健能够出去找点活，贴补些家用，云志和云健上学都需要钱，云菲上大学也要钱，还要提前攒些学费，过了暑假好用的。

周云健满脸的愁容，在茶行的时候，自己多数时间都是在那儿磨蹭时间，宝青也很少让自己干活，一提起干活，周云健头就大，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少爷的命，不是劳碌的命，不适合劳动。

周云健看了一眼云志，有气，他就可以上学，自己却要出去挣钱，心里很不平衡，“云志，要不然，你就别念书了，也出去找个工作算了！”周云健觉得那样还可以省个交学费的，家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周母一听，脸色微变，“云健，这不像哥哥该说的话，云志就要高考了，可不能打扰云志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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