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人群见到值钱的物件就哄抢，钱匣子底朝上扣在地上，还有银制的茶具，装茶的陶罐儿无一剩下，茶行被洗劫一空之后，抢红了眼的人群才哄闹着离开。√

周秉臣立刻问明了情况，正如自己所料，周云健私自采购劣质的茶叶，才出了人命。

周秉臣觉得要马上去被害人的家里，看看是不是用钱可以安抚住，如果不能，他看了一眼筛糠似的儿子，周秉臣真是又怒又气，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狠不下心，只能把心一横，说：“要是有人问起，是谁采购的茶叶……”周秉臣很失望又很无奈地说：“就说是我进的茶！”

周云健整个人傻了似的，吓得魂都飞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他不想承认是自己采购的茶叶，他不想偿命，不想死，自己还年轻，还有女孩子，自己不能死，无论如何不能死，自己答应过鹤芳芳，一定要娶她做媳妇的。

周秉臣此时要去一趟商场，取一些钱，然后尽快地赶去被害人的家里，尽力说服死者家属，能够用金钱弥补一下对被害人的伤害，多花些钱也可以，并且可以帮着照顾死者的妻子和孩子，有父母也会照顾好他们。

同时，在周秉臣的心里还有个疑问，即使是变霉变质的茶叶通常也不会毒死人的，最多就是有中毒的迹象，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周秉臣也要暗中调查一下。

想到这儿，周秉臣骑着自行车，去了商场，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保险柜，取了一些钱装进黑色的拎兜里，然后转身离去。

能尽快地赶到被害人的家里，宝青告诉周秉臣那家人住在一个屯子里，周秉臣原本打算开车去，可犹豫了片刻又放弃了，非常时期做事要尽可能地谨慎。

走出商场门口没多久，遇到一群红卫兵，他们二话没说，就把周秉臣五花大绑，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然后把他塞进吉普车后带走了。

周母还在家里等着周秉臣回家吃饭，可等到天黑的时候，丈夫也没回来，周母有些坐立不安，放学时周云鹤回来了，她吃过饭后就去睡觉了，周云志要在八点以后回来，不知道为什么，秀茹的心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周母听到云志回来，就连忙喊云志到上屋来，语气有些急：“云志，你爸爸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这心里有点不踏实！”周母的手都无处安放，一会放在胸前，一会抱在一起。

周云志来到正屋，看到妈妈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笑，安抚道：“妈，我爸可能有什么事，就是回来晚点，别担心，小妹呢？”周云志看了下小妹的房间问道。

“小妹睡觉了，她早早就回来了！”周母答道。

周云志刚想从正屋里出来，却听到门外有声音，哭泣的、哽咽的声音，像只受伤的猫在呻吟。

周云志走到外面，看到在窗子底下佝偻着一个人影，瘫坐在那里瑟瑟地发抖，脸也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部的肌肉都抽搐在一起，衣服已经湿透，像是要疯掉了一样。

“哥，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周云志看到哥哥的样子很是担心，连忙走过去，要扶起周云健，可周云健像瘫痪了似的，根本扶不起来，可见他瘫坐在那里很长时间了。

周母看到儿子的样子又是担心又是心疼，和云志一起，把云健扶到了房间里，连忙去了厨房，给云健冲了一碗姜汤又加些砂糖，递到了云健的面前，“云健，快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周云健的两只手端着盛着姜汤的碗，在不住地抖着，只是喝了一小喝，却又吐了出来，都喷到衣襟上，此时他害怕极了，他怕那伙人冲到家里，把自己揪出去，往死里打，要为死者偿命，他不想死，无论如何不想死，对死亡的恐惧让周云健的目光游离。

周云志看着哥哥惨不忍睹的样子，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直接问道：“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云健并没有胆量承认，自己闯了大祸，出了人命，况且父亲已经把采购劣质茶叶的过错揽到他的身上，周云健觉得父亲无所不能，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落到自己的头上，是抗不住的。

周云健不住地摇头，他要告诉的人，发生了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他只顾拼命的摇头，几乎要把脖子摇断，眼睛紧紧地闭着，他不敢睁开眼睛，不敢面对自己的母亲，如果父亲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情况会更糟糕。

周母看到吓坏了的儿子，心疼极了，虽然周云健总是闯祸，可母子连心，她用温暖的双臂把儿子搂在怀里，安慰着，“云健，别怕，有你父亲在，有妈妈在，不要害怕！”

周云健稍稍变得安静些，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心里有了些许踏实。

周云志看到哥哥的样子，有种预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问了句：“哥，咱爸一直没回来，是不是跟你有关？”

周云健一听，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更加的惊恐，想起那几个把自己按在地上的穷凶极恶的壮汉，脑子里闪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那些人把父亲掳走了，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件事情跟他有关，“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可周云志看到自己提及父亲的时候，他如此惊恐的样子，知道这件事情肯定跟他有关，于是一把抓住周云健的手，周云志虽然比云健小了一岁可力气要比云健大得多，周云健疼得“哎呦”真叫。

周母赶忙制止云志，“云志，快松手！”

周云志怕母亲担忧，就松了手，可他隐约觉得父亲没有回来，跟云健肯定有关。

周母说：“这么晚了，云健，云志都去睡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父亲回来！”

周云健听母亲一说，立刻有种解脱的感觉，他猛地站起来，撒丫子跑出了正屋。

周云志也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正屋，回到自己的房间，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白天在学校里，周云志已经感受到了异常，学校的老师开始不上课了，经常让他们劳动，好像他们每天上学不是学知识，而是来劳动改造的，学生们也满腹的牢骚。

每二天一早，周云志来到正屋，见母亲一脸的憔悴，眼睛通红的，肯定一夜未睡，她做好了早饭小女儿和云志吃过饭好去上学。

周云志问母亲：“妈，我爸昨晚回来了吗？”

周母摇了摇头，神情沮丧地说：“没有，之前要是出差或是有什么事，他一定会跟我说一声的，从来不会这个样子。”周母轻轻地叹了口气。

“妈，你往商场打电话了吧？”周云志提醒道。

“打了，一直没人接，不知道什么情况，等你们上学后，我去商场看一眼，也许是事情太多，没处理完，我要给你们的父亲带上早饭。”

周云志吃过早饭骑着自行车去上学了，小妹坐在车的后面，云志就读的高中，路过云鹤的学校，早晨上学的时候，云鹤最喜欢让哥哥载着她去上学，很风光。

秀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刚下过雨，外面有点凉，就在旗袍外面罩了个披肩，拿上手袋便出门了。

一路上周母的心情十分地忐忑，她先去了福泰茶行，快要到茶行的时候，周母觉察到周围投来异样的的目光，在之前，她到茶行的时候，周围的商户都会主动打招呼，当她到了茶行的时候，周母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茶行一片狼藉，像是被洗劫了一样，装茶叶的柜子还有瓶瓶罐罐儿全部被打翻在地，茶叶铺了一地，其中夹杂着陶瓷碎片。

周母已经料到出了事，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一下，秀茹虽然深居浅出，却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脑子十分冷静，四处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宝青去哪了？”

宝青是茶行里管帐的，为人敦厚，也很能信得过，他在茶行里从来没出现的差池，他的父亲生前也在茶行里做事，宝青从小就跟着父亲在这里，渐渐的对茶行里的业务熟悉了起来，也是周秉臣看着长大的，顺理成章地就留在了茶行里。

周母提高了声音，“宝青？”

周母听到茶行的里屋传来细碎的声音，像老鼠一样，她躲开地上杂乱的东西，走到里间的屋子，见到宝青坐在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店里的老古董，都喜欢坐在那里休息，宝青却坐在那里泣不成声，豆大的汗珠顺着发丝滴落下来。

“宝青，这是怎么了？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一向敦厚老实的宝青此时满脸的愧色，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夫人，是自己一时疏忽，加之对周云健太过信任，才出了人命，宝青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她，一直不敢抬头，何况周夫人对自己像自家人一样，越是这样，宝青越觉得自己死不足兮。

周母走到宝青的面前，心情也很急切，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柔声细语地问：“宝青，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要去面对，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宝青知道此刻不能再逃避，可想起之前周秉臣叮嘱过的事，不能将整件事情和盘托出，十分的为难，只好说：“夫人，咱们茶行的茶叶毒死人了！都是我不好！”

周母一听，吓得身体摇晃了一下，她决不会想到茶行会出这么大的事，人命关天，连忙问道：“那你周叔呢？”

宝青一直称周秉臣周叔，周家人也拿他像亲人一样，当时周云健提出自己去采购茶叶时，宝青还犹豫了一下，可觉得周云健跟随着父亲多次采购茶叶，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他锻炼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于是就同意了。

可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宝青看着夫人说：“周叔说他去被害人的家里看一眼，看看怎么解决。”

周母心里核计了一下，“难道是去被害人家里出了事？”周母马上又把这个想法否了，觉得胡乱猜疑顶不了用，她决定去商场看一眼。

“宝青，你不要留在这里，这里已经不安全，先回家吧，我去趟商场。”

宝青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于是说：“夫人，我跟你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周母觉得也是可以的，于是就同意了。

当周母和宝青来到商场时，周母远远地就看见商场被贴了封条，周母一时有些发蒙，不停地嘀咕着：“好好的商场怎么就给封了？”说着就想撕开封条进去，她没有看到自己的丈夫周母担忧不已。

“夫人，不行的，万万不可以的！”宝青连忙阻止道。

宝青扶住周母，觉得她的身体在发抖，像冰一样凉，他拉住夫人的手，夫人的手悬在半空，眼睛一直盯着封条，心中的滋味也是百转千回，不知自己的丈夫身在何处秀茹牵肠挂肚，为自己的丈夫担忧。

“夫人，咱们借一步说话！”

周母听到是从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于是转过身，看到一个老人家，有些面熟，一时又记不起来，可老人家看上去很面善，没有犹豫跟着老人家来到了僻静的地方，连忙问：“老人家，是何事相告？”

老人家看着周母，一脸同情地样子，却又很无奈，“夫人，我是商场里打更的，老板人很好，今天早晨他被红卫兵带走了，抓到了一辆吉普车上带走的。”

“红卫兵带走的？”周母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现在连红卫兵是什么生物都没有搞清，他们把自己的丈夫带到了哪里也不清楚，周母十分的痛楚，巨大的悲恸让周母无法承受。

“知道被带到哪儿去了吗？”周母冷静了一下，连忙追问道。

更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不过你去革委会问下，可能打听出点消息，夫人，我先走了。”说完老人家就离开了，他的背有点微驼，走路很慢。

宝青说：“夫人，我送你回家，然后再去革委会看看。”

周母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了，宝青便送周母回到了家里。

周母一回到家里，就给在家休息的大女儿周云卓打电话，怕惊到她，只是告诉她自己有些不舒服，可能是着凉了她回家里一趟，便把电话撂了。

周云卓挺着大肚子来到了娘家，见母亲的脸色极为难看，眼睛红肿，哭了很久的样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钻进了一只红色的蜘蛛拉下的网，周云卓察觉到并不像母亲说得那样轻松，便问道：“妈，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爸呢？”

周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倾泻而下，一边哭一边说：“云卓，你爸被红卫兵抓走了，商场也被封了！”

周云卓没有的思想准备，脑袋“嗡”地一下，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我爸被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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