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需要点什么？”服务员很温柔地在她托着的平板上点开一个，然后递给我。

我看了她一眼，接过平板：“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估计是没听到我说什么，只是对我保持微笑，我也意，在平板上找了一会儿，却没有我想。

“麻烦给我一杯‘1983’吧！”我随便点了一杯咖啡。

“请问先生您还要其他的吗？”她又问。

“不要了！”

那杯“1983”很快被送过来了。

我几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款，但是从来没点过，没想到这次稀里糊涂点了一杯。

我对咖啡没有什么研究，平时也不喝这东西，只有在这里消解烦恼的时候，会点一杯放在面前，告诉别人这里有人了，免得他们来打扰我。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但我还是喝了一点，也许是我太愚钝，实在没看出来这杯咖啡和“1983”这四个数字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是，管他呢，我只想静一静！

咖啡喝了一个小时，只掉了三分之一，喝咖啡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我望着窗外出神，雪花已经十分明显了，落在沥青路面很快融化，消失的无影无踪，逐渐地我看入了神，直到一台车挡住了那块沥青路面。

是一辆凯迪拉克，比我“老婆”要贵气很多。

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看了一下上的信息，然后便径直朝着咖啡馆望了过来，目光游弋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气氛有点尴尬，因为我也正在看她。

有一种女人对我来说是很可怕的，就是那种中年的，体内仿佛装了十吨怨气的女人。很显然，窗外的那个女人刚好就是这个类型，自保，我友好地冲她露出了最善意的微笑，然后收回了目光，双手抱着已经冰冷的咖啡杯，把头埋了进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时候该怂一点就怂一点。

她进来了，径直朝我走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优雅地坐下。

我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微微仰着头，眼神不善地看着我，那种目光里充满了敌意和不屑。这与她身上的羊毛衫和脖子上丝绸围巾搭配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大家族的贵妇。

气氛尴尬极了。

还好那个温柔的妹子走了过来说请问夫人你需要点什么，气氛才略微放松了一点儿。

这位贵妇抬了一下手臂，十分优雅地拒绝了服务员，然后服务员怀着鄙夷的目光看了看我，随后离开了。

这么看我干嘛？我怎么了？

我的天，我可什么都没干！

“我给你二十万！”贵妇突然开口。

WhattheFuck?

我老脸一红：“才二十万？”

说出这句话，我肠子都悔青了。我发誓，那几天我只是被钱的事情逼疯了，才会那么说的。这个女人，我真的不认识！

这位优雅的贵妇似乎早料到我会这样说，只是戏谑地笑了笑，依然十分沉静地说道：“只要你答应分手，我再加二十万！”

那一刻，我真的怔住了！

用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确定这不是梦。

我满脑子都是钱，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四十万应该够了！”我脑海里盘算了一下。

她听到了我自言自语，终于露出了一点儿微笑，从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我打开看了一眼，M的，居然是鸟文，除了几个简单的单词，其余的完全看不懂。

虽然看不懂，但是不能输了气势，我目光淡定地在那份令人眩晕的文件上缓缓掠过，最后把文件轻轻放在桌子上，对她露出十分诚恳的微笑。

“签了这份文件，四十万打到你的卡上。”

我冷静了一下，说不行，打钱的事情得按我的规矩来。于是掏出了钱包，找出了其中很久不用的两张邮政储蓄的卡，推到她的面前。

“你当我的面，分别汇入这两张卡199999元，我就签了这份文件！”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做事这么谨慎！难怪那傻丫头会被你骗的死去活来。”她已经拿出了，开始输入我的银行卡。

“服务员，有笔吗？”我冲服务员喊了一声。

她在前台翻了一下，送过来一支签字笔，不过这次她的目光明显在银行卡上停留了很久，在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似乎多了几分赞许。

“没你事了！”我挥了挥手。

签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手一滑写出了飘逸的艺术。

签完字后，连续传来两个消息提示音，我解开了屏幕锁。

信息来自沉默多年的卡2，我反复确认了一下金额，确认无误后十分激动地把文件还给了这位慷慨的贵妇。然后一口把“1983”喝光，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她拿到那份文件的时候，反复看着，越看越开心，脸上的敌意也逐渐消失了，最后跟我说：“这份文件是你自己签的，你可不要反悔，否则我会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老实说，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我有点后怕，听她的口气她在N市应该吃得很开，收拾我这样的小角色，应该很容易。

可是就是这样女人，我依然不知道跟她有什么交集。只好说：“嗯，我这个人很识相的。”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乱的衣服，将文件装进袋子里。“那就这样吧！”

这位贵妇人走了出去，似乎四十万在她看来就是一杯咖啡的钱。

我只是稍微慢了一步，扔了三十块在前台，就低着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脚步轻快的像只猫，很快在停车场找到我的车。

开车门的时候，我的手几乎是颤抖的。

上车后，我打开了空调，播放了我最一首歌。

Onadarkdeserthighway，coolwindinmyhair.

Warmsmellofcolitas，risingupthroughtheair.

Upaheadinthedistance，Isawammeringlight.

Myheadgrewheavyandmysightgrewdim.

Ihadtostopforthenight.

Thereshestoodinthedoorway，Iheardthemissionbell.

AndIwasthinkingtomyself，“ThiscouldbeHeavenorthiscouldbeHell“.

……

我的心就如那歌声一般，在放荡不羁的路上逐渐找到安宁，在那片安宁中陷入沉迷，我在迷茫中找到了天堂，或者地狱。

※※※

那个年代，毕竟还是一个人情社会，很多东西都是看人，如果你如果相信一个人，你就可以跟他合作，别人相信你就会跟你合作。在这种环境下，少数人私利疯狂地破坏社会的诚信，导致大家都相互警惕着，不善言辞交际的人更是难以轻易与人建立起信任。

所以那时我就有一条原则：永远不要背叛信任自己的人。

坦诚是建立信任的开始，但往往第一次坦诚是最难的，充分考验坦诚的人的智慧、判断力和博弈能力。

拿到那四十万的“意外融资”后，我在忐忑了整个周末后，还是打算把钱由个人账户转到公司账户上，那样就能够有效缓解一下公司的资金危机了。

那天周一，我是第一个到的公司。

公司没有在工业区，不过就是N市郊区的一个小厂房，不过三百来平方，也算是有将近半亩地。隔壁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小厂，生产的大多都是很简单的配件，往往是串门都看不出对方做的东西用在什么地方。

我先在车间去转了一下，有一条勉强完整的生产线，还有几台还算不错的自动化设备，以及旁边几条充当库房的货架。

厂房的尽头有两个办公室，一间是我和老余的，另一间是技术部。至于其他的，没有了。

我转了一圈后老刘就来了。

他一看见我，还有些诧异：“庄总，怎么这么早啊？”

老刘其实也不老，也就三十来岁，真名叫刘志坚，是安徽某大专学校毕业的，听说在上海的某家大型机械厂做了几年技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来了N市。我对他的技术水平十分敬佩，但令我不解的是，他这样的技术人才怎么会甘心屈居在我们这样破厂里。

“嘿，老刘你也早啊！”我也跟他打了声招呼。

他的眼睛从我身上移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就说老刘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他说：“庄总，我们订单还要接吗？”

我有点诧异，本以为他要提工资的事情。

“是智诚科技的订单吗？”我问。

老刘点了点头：“王总工周六问了我一下，我估计了一下，差不多够我们干一个月的。”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这批订单和上次是一模一样的，模具可以用原来的，倒是材料大部分还需要采购，所以……”

“需要多少钱？”

“不多，三万多一点儿，可问题是……”

老刘不再说下去，似乎他只关心材料能不能到位，关于钱的事情都是老余负责的，在我来之前他们俩之间已经形成了非常好的默契。

我正想给老余打电话的时候，他居然主动打过来，我果断接了。

“老余，你什么时候到公司，我有事情要问你？”对这个老油条，我有点生气。

“哎呀，庄总不好意思，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想跟你请假来着……”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激怒了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今天要请假！”

M的，当时我还是太年轻了，驾驭不了这种老油条。

“请假理由呢？”我强行平复下来。

老余见我松口，大有胜利者的优越感，雄赳赳气昂昂地跟我说：“庄总，今天早上我急着赶去公司，就随便拿了一盒牛奶，哪知道那杯牛奶过期一年多了，现在腹中翻江倒海，正赶去医院呢！”

过期一年的牛奶，这家伙哄鬼呢！

“你身体不舒服，还能开车？”我质疑道。

“没呢，我车扔了，花钱打车去的，现在忍着痛跟您请假！”听他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是生病，可是我居然找不到一句反驳他的话。

我挂断了电话，心越来越凉。但是……

呵，我是CEO我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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