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玖夜扯开一抹冷笑，打断他：“闭嘴。”

这声音很轻，但是陡然有一股杀意成剑，竟是叫男人也窒了窒。但他很快也勾起了一抹笑，还是那个温柔和善的声音，还刻意带上了点委屈，道：“阿玖竟然这样生气，倒是让我想起那时候在明都城的地下，你竟然还追着我砍杀。今日也要这样么，用你这柄新得的宝剑？我都没有说要不要动手呢，你就已经将我打为仇人了，阿玖啊阿玖，你果真这样厌恶我？”

言玖夜又道：“别恶心人了。”

男人便住了嘴，一双眼睛里闪着光，倒不是生气，而是更有了兴趣一般。

言玖夜道：“我也不说别的，以你那个脑子，我与你说不到一处去，只是请你也想一想，换作你是我，面对如今这样的场面，你还能心无芥蒂？”

“我到底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我又怎么能够想见？”他顿了顿，声音再放轻了一些，却叫人无端想起了毒蛇，“我倒也没说你不能对我动手，可是阿玖，哪怕我之前已经把解药给了你，到今日你又能恢复几成的本事呢？那时候在暗渠是我不愿意和你计较，今日却也不止我一人在此处，你就能把他们都杀了，还能保自己的平安？”

这肯定是不可能的，鸪阙那边或许言玖夜还能拼一拼，就算不能，仗着她那身好轻功，也可以轻松地离开，但是如今还有一个不安定的神秘人也在，只他一个，言玖夜就对付不了。

但言玖夜反问道：“你自己是孤家寡人，就以为别人也是么？还是说你真的以为我是傻的，只会逞能，上一回在暗渠里只我一人，没能让你栽了跟头，如今我还会傻傻地一个人应战么？你这么坏呢。”

男人看着她拿出一支信号弹，却没有阻止。只是他面露诧异，道：“我自然是知道你与那位安王殿下关系匪浅，可是，浮族的恩怨，你真要把他也找来，万一叫他听见什么不该听的，阿玖，你不会为难么？”

可看见言玖夜唇边嘲弄的笑意，他恍然：“你竟已经和他说了？”

他这回是真的有些不敢置信了，声音也略微太高了一些，尖锐之中压着些不甚明晰的异样，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阿玖，你都不信我，怎么会信他？”

言玖夜道：“是了，我都忘了，你都是带着假面具来见的我，本来就是个没脸没皮的罢，不然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惹人发笑。”

男人道：“只怕你总有一日会后悔。”

言玖夜道：“我只后悔，生来与你有了这般恶心的关系，后悔从前没能好好习武，见你第一面便将你斩杀于剑下。”

鸪阙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两人有些奇怪的恩怨往来，或许是因为忌惮神秘人，所以尚且没有动手，只是像是一尊雕像一般杵在原地。他的杀意淡淡的，言玖夜却不曾放下警惕。她的眼中带着些狠意，盯着鸪阙，道：“你不必再拿我当做昔年故友，只是寻常有交集的人的身份，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要和我动手？”

鸪阙的弓并未放下，这就是他的答案。

事到如今，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也不论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走向，都已经容不得鸪阙收手，他也没有想过和言玖夜好好聊一聊，他们之间，唯有一死一生这个结局。只是鸪阙沉默着，他到底不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想到自己和言玖夜之间这场荒唐的牵扯，眸中带着些悲意。

十年前的鸪阙还只是个心思天真的小王子，活在世上最大的梦想只是成为鄢族第一的勇士，然而世事弄人，他的身体无法让他实现这个梦想，而大兄也身死，留下各人心怀鬼胎并不太平的鄢族残局，接着逼着他做了选择。

言玖夜得到了他的回答，沉默着站在原地，手中的一柄长剑被她握在手中，雪青色的剑光很是迫人，显然她也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会以为一句“真相”就让鸪阙回心转意。

鸪阙也没有放开手里的弓箭，泛着冷色的箭头指向言玖夜。他眨眼，之后，再看向言玖夜时，他就已经把过往的那些交情全都抛却了，一双眸子重又变回了那种冰冷漠然的灰色，像是雨来前天上的乌云，散不去，唯有将这沉重的命运走过了，才可能看见天晴之后的澄澈的颜色。

也或许再也不会有了。

他身为鄢族的二王子，来使明都，却带着这么多个并不在使团名单上的好手，还对安王殿下的幕僚动了手，这种种，显然不是他该做的。而鸪阙也知道了言玖夜和那位安王殿下的关系亲密，她出了事，鄢族使团绝对讨不了好处。

况且言玖夜自己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性子，鸪阙自己并不擅长于和人对打，一身好箭术也因为体力的关系，哪怕他能张弓射下天上的鹰，恐怕也奈何不得言玖夜。只是鸪阙对这些已经不在意了。

“如此，也好。”言玖夜轻轻地说道，眼睛里也没了别的情绪，只有升腾的战意，一半给了鸪阙，一半给了神秘人。

男人依旧笑吟吟地站在梅花树下，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意味，拈起了肩上掉落的一朵梅花，手指微微用力一捻，掐出了一些微红的汁水来。他的眼角微微挑起，天然便带着一分凌厉，但是眼中的笑意柔和，几乎分不清真假。虽然是带着一副假面具，但男人的一双眼睛却是真的，他笑起来的时候，果真和言玖夜像极了。

他道：“阿玖，我果真还是喜欢你这性子。”

言玖夜浑身紧绷着，剑上仿佛也萦绕着凶戾的剑意，但她忽然偏头看向男人，问道：“我认得你罢？你既然对我兴趣如此之大，便不可能只是近几年才接近的，我以前一定认得你，所以你才带着面具。”

其实她觉得并不止这些，这人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疯狂，再回想起来，好像他也主动留下了不少的线索，有一些话一些动作似都在引导者言玖夜去猜测他的身份一样。这份熟悉的感觉并不是言玖夜的错觉，她一定是认识这个人的，只是他到底是谁，言玖夜如今还没有能够猜出来。

男人笑了笑，道：“你认为呢？不过如果我一开始便将所有答案都送到你的面前，那不是太过无趣了么？”

……

一朵颜色绚烂的焰火在天上炸开，不论多远，也叫人看的清楚。这信号弹是千障谷特有，又被安少白特意选了只属于言玖夜的颜色，所以烟火一在天上炸开，安少白便立刻发觉了，他看着那边林深处的方向，眉紧紧地拧了起来。

在言玖夜将一切都坦白之后，安少白和她的关系可谓是突飞猛进，虽然外人看来他们还是如同以前一般，但许多事已经不再是秘密，言玖夜也理所当然地享受起安少白的照顾和唠叨了，虽然她总觉得带着信号弹好像并无什么用武之地，可到底还是带上了。

如今，这便用上了。

安少白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言玖夜虽然嘴上说着她是个好懒之人，有人操心，自己便欢欢喜喜地躲清闲去了，可实际上，她嘴也不硬，心里软乎得很，不说熟人之间遇见的难题，就算是陌生人遭了难，她也能够分出一份心神来。安少白早就看透了她的性子，这一回鄢族来使又是鸪阙，对方有些奇怪，引起了安少白的戒心，出发前，他就对言玖夜好生叮嘱了一番，也让她将信号弹带在了身上。

安少白并不是期望着言玖夜有一日能够用上，这东西当然是永远被尘封才是最好的，可如今被她用了，他却觉得庆幸。

又忍不住担心，因为若是言玖夜自己可以解决的麻烦，他是永远也看不到这烟火的。

然而，他本来是想马上过去，这时候驻地之中却有好几处燃起了火，最严重的的一处便是鄢族使团所在的帐篷不远，而手下人来报，鸪阙不见了踪影。

卓旭还在此处，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只听得只言片语，看见安少白难得如此焦急，猜也能猜到是言玖夜有了什么事。他有心劝安少白先去，但安少白却不是个会因为儿女情长忘了自己的本分的人，哪怕心里急得不行，却没有离开。他怕这也是鸪阙的调虎离山之计，毕竟北朝皇帝也是个大人物。

他的身边，唯有一个岩雀暂且能够调离，他也正好是他们之中速度最快的。

岩雀这段时日同言玖夜也有过交集，若说原先只当这姑娘是自家殿下心上人的身份，如今他却是真的和言玖夜成了朋友，两人在轻功上各有见地，关系也变得不错。如今知道是言玖夜可能出了事，岩雀便马上点了几个人，往那林子里去了。

……

言玖夜还不知道自己难得朝安少白“求救”一回，安少白却被绊住了脚步，只一个比起武功，还是轻功好的岩雀来了，若她知道，自然是不会对安少白耍小性子的，只是她一定要骂岩雀自大，明明还不知道形势如何，就凭着他那个武功，在男人面前就似三脚猫一般，竟也敢冒冒失失地闯过来。

不过她如今面对的是一个鸪阙，还有一个懒散的，只是偶尔动手的神秘人。鸪阙的箭暂时还不能对言玖夜造成什么伤害，但男人危险。

“细雪”剑势一往直前，卷起寒风如漩涡，剑光一闪，便将几根琴弦斩断，而后言玖夜低低一跳，跳出了那块缺口，同时躲开了鸪阙射来的一支箭。

“两个大男人，打我一个弱女子，你们倒是厚脸皮。”或许是真的不在意了，所以言玖夜竟然还有心思笑，“鸪阙，你都不认识他，竟然敢放心和他联手？这个人最是阴晴不定，虽然和我有些不对付，可你也不是没有听见他方才的话，说不准下一刻就反手对付你了呢。”

和人还是朋友的时候，言玖夜总有耗不完的好心，可等到她已经决定将两人的关系斩断，那么不管从前她和鸪阙之间有过什么，也不管鸪阙是不是有苦衷，对言玖夜来说，这都不重要了。鸪阙想她死，而她想活，这件事情一定要有生死的两种结局，那么，言玖夜就不会留手。

她一贯是喜欢在言语上占便宜的，面对对手时也是如此，不过，鸪阙却对这些挑拨的话充耳不闻，他一双利眼紧紧地盯着言玖夜，张弓搭箭，就好像他少年时第一次面对天上飞翔的雄鹰，心中唯有将对方射落的念头。

而男人听了言玖夜的这番话，反倒是笑了笑，带着些嘲弄，道：“原来阿玖你还是害怕了。那么，你到底要不要答应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呢？我不过是想兄妹团聚，可你总是这般抵触我，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呀。现在看来，或许让你吃点苦头，才能听见你的真心话？”

他或许真的性情反复，可唯独只有这一句话，他在言玖夜的面前说了许多回，时而是漫不经心的语调，时而又是极其期待的，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期盼着妹妹能够和他回家的兄长。

然而言玖夜和他都心知肚明，不说这个令人不舒服的同父异母的关系，他还有许多没有说清楚道明白的事情，言玖夜又不是个傻的，会在他表露过对古荒国宝藏和浮族感兴趣之后，还点头同意和他走。

况且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下，被言玖夜破开的那些琴弦是他早就放在这里的，也并非是最好的材料，所以轻轻松松就被言玖夜一剑斩断了。但他手中的那根言玖夜上一回就已经领教过，“明心”不能将之斩断，如今言玖夜的手中却是一柄苍绝刃，可却也因为对方加注在琴弦上的内劲，使着这细细的一根线也如游蛇狡猾，以柔抗刚，一时之间，言玖夜竟与他僵持住了。

鸪阙尚在一旁虎视眈眈，箭囊之中空了一半，因为有人牵制住了言玖夜的脚步，他射出的箭终于也挨到了言玖夜的一片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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