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玖夜出神了一瞬，脑子里闪过那些念头，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大叫了一声，几乎都要一跃三尺高，从地上蹦跳起来之后，转身便跑了，边跑边道喊，“不和你争这些了，我不去！说了要去找我的旧识，都是少白你耽搁我的时间。美色误人！”

这模样，倒像是她落荒而逃，还要对着安少白放狠话一般，只不过言玖夜还是用的逼音成线，所以这番“羞愤不已”的话除了安少白，并无旁人知晓。只是有几个耐不住好奇心的，做事可以磨蹭了一会儿，光明正大地从不远处路过，企图听一听自家殿下和言玖夜的墙角，这会儿却见他们两个“不欢而散”，众人脸色便都一变，忙不迭也跑开了。

再说耍赖溜走的言玖夜，她仗着自己的腿脚功夫好，一溜烟便跑没了影，就算是安少白想追也绝对追不上。不过转身没有看见安少白追过来，她自己便慢慢停下了，站在原地，脸好像被火燎过一般，滚烫得很。

“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言玖夜嘀咕着。

方才几乎算是落荒而逃了，言玖夜被手里的沉重唤回了魂儿，她抬起手来，手中还握着“细雪”。言玖夜盯着这柄剑看了一会儿，神色有些暗，不过她随意地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悬在了腰上，又见那股子随性不羁了。

这段时日言玖夜好像总爱多思多想，方才也是，竟又觉得自己配不上安少白了。虽说她原先有过这样的念头，可是，在她和安少白坦白自己的来历和古荒国宝藏那一些糊涂账之后，言玖夜本来都不再纠结这些了，可方才不知道是怎么了，她竟又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这样言玖夜的心里有些沉，不过，她也对安少白说的要去见卓旭的事情有些惊讶，一时还想不到该如何去面对对方，索性扯了个借口跑了出来。但鸪阙的一些举动着实让言玖夜有些在意，既然出来了，她也没有反悔转身回去，直接往鄢族使者居住的那边走去。

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帐篷，帐篷的门前或有侍卫把守，或只是放着两座营火，为路过的人照亮一段前路。言玖夜并不想被人知道她这个安王幕僚大晚上不休息，跑来找鄢族的二王子说话，这若是被人瞧见了，还不等明日天明，恐怕就有一伙军士要将安少白那边围起来了。

不过言玖夜又哪里需要担心自己会被别人发现，她脚步轻快，踩在树木或是云朵的影子里走着，如果月亮从云朵后面冒了出来，或者走到火光前，言玖夜也总是能够寻着别人眨眼的间隙快步走过，如同一阵无声的风。当世难有人能够匹敌的轻功，总是被言玖夜拿来做一些琐事。

驻地虽然有些大了，然而对于言玖夜来说，也不过是躲人的时候多花了些时间，等她寻到鄢族使者的帐子，恐怕离她从安少白身边跑开，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只会，言玖夜来了并未马上现身，她和鸪阙虽然是旧相识了，但是和陆青、卓唯不同，就连方百魏，言玖夜偶尔也是能够见上一见的，唯独鸪阙，这些年来少有见面的机会，若说只凭着书信的往来，他还可以认言玖夜这个朋友，这倒没什么不可能的，但言玖夜如今站在安少白的身边，却不知道鸪阙会是个什么态度了。

哪怕言玖夜一贯没心没肺，那是和鸪阙挑明自己的身份的时候，也有些心闷，到底和朋友站在了对立面上，甚至言玖夜还在用昔年的情谊逼着鸪阙，是她卑劣了。这一回就算是鸪阙没有拿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看，言玖夜也是要来的，来说清楚上一回没能说完的话。

但是言玖夜来了以后才发现，鸪阙这边也不得闲。他这一路上明里暗里被人针对迫害，如今还能够留在他身边的，几乎不可能是别人的眼线，所以个个都在真心地对鸪阙嘘寒问暖——这白日里走了一路，鸪阙的身子也确实不太好，饶是有马车代步，他的精神却也疲累了。

况且，对于这些草原的狼来说，到了明都城，虽然见到城中繁华，盛世太平，可是，到底“逼仄”了些，如今能够跟着北朝皇帝一道出来参与狩猎，却也在别人监视之下，丝毫不得自由，他们这日子过得很是憋屈。

如今得了一顶只属于自己的帐篷，虽然外面还是奸诈的北朝人，但他们到底有了些许喘息的余地，有几个年轻的，忍不住小声嘀咕着，说他们殿下来明都城受罪了。

言玖夜来时，鸪阙正在教他们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倒也没有用什么骇人的刑罚，只是那平平淡淡的神色也语气，说出来的话也是讲道理的，却更是叫人害怕了。草原勇士不习惯跪地，哪怕鸪阙是他们的主子，不过这时候几个人却都软了膝盖，险些要磕在地上。

鸪阙对此并无任何变色，不论是宽容还是见震慑住他们之后的自得都没有，他平静地像是一汪静水。

言玖夜忽然就不想在这时候现身去见他了，她悄然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这厢，因为瞧见言玖夜和安少白“不欢而散”的那几个害怕自家殿下是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所以说错了话才气得言玖夜走了，于是担心地跑去找了东明。千障谷六鬼来了四个，商陆武功最高，如今带着另一个轻功最好的岩雀在皇帝陛下身边当值，剩下东明和胡追，东明资历稍深，于是就被当做了“主心骨”。

殊不知东明听了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心里却是无奈。他心道：这是你们不懂得言玖夜是个什么性子，这姑娘和别的姑娘完全不同，哪里能用常理推断。什么不欢而散就要怪殿下，说不准是她把咱们殿下说哭了呢。

可是他还没有说什么，余光又见言玖夜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他便脸一板，道：“殿下和玉公子之间如何，殿下自有主意。快，还有这么多事儿没人干呢，正好你们过来给我打下手。”

言玖夜跑了，安少白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听她说要去找鸪阙，哪怕知道言玖夜是为了正事去的，安少白心里也不免有几分酸。但是他也没想到，言玖夜这么快又回来了。

安少白道：“莫非鸪阙不在？”

言玖夜道：“他如今是使臣，步步都踩在独木桥上，稍有不注意便可能坠入深渊，哪里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我看他身边人太多，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落单的时候，便回来了。”

言玖夜说完等了一会儿，没见安少白继续说话，她便疑惑道：“少白你改主意了？”

安少白便缓缓露出个笑来，道：“我是怕阿玖不愿意，所以没说，但是阿玖出去一趟，回来似是想通了，那我们这便走罢？”

言玖夜忽然瞪大了眼睛，心道，我不过是问问，怎么就成了我想通了呢？

她故态复萌，又蹲了下来，“细雪”杵在面前，她盯着剑鞘上的花纹看，就是不看安少白。

然而耍赖无用，言玖夜这一回也不过是拖了一会儿的时间，还是“糊里糊涂”被安少白拉着去见了他那个做皇帝的兄长。卓旭也不过是年长安少白几岁而已，和惯常一张冷脸，不是在熟人面前就轻易不笑的安少白不同，他笑得温和，如沐春风般，轻易便能引起别人的好感，让人恍惚忘记这是个皇帝。

不过他毕竟还是个少年便登高位的帝王，哪怕他神情温柔，只消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浑身上下也透着一股浸润在骨子里的贵气和威势，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龙气”，叫人不可冒犯。

这倒是没有出乎言玖夜的预料，当今天子虽然是少年便身居高位，看似是因先帝子嗣不丰，除他以外便只有安少白一个儿子，而安少白又……但卓旭能够在群狼环伺的险恶境地下使朝堂安稳到如今，若说全是靠了安少白和卓唯等一些人在旁辅佐，却是太过偏见了。

这青年面色有几分苍白，却并非是病弱的模样，除了身形还有些瘦弱，言玖夜是完全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缠身的旧疾。但言玖夜一进到帐子里，看见卓旭的第一眼，便知道这人也是个不可轻视的。言玖夜甚至还想，和他相比，自己这个“浮族少主人”做的当真是太吊儿郎当了。

卓旭的身子骨不好，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所以到了这个时候，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是没有人敢来打搅他的，所以他才有这个时间单独见一见安少白和言玖夜。看着言玖夜和安少白一道来了，两人的手还牵着，活像是分开一会儿便活不得了一般，卓旭的笑意便深进了眼睛里。

或许是还有几分“认生”，又或许是想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要见自己，言玖夜心里还带着点抵触情绪，但等她在卓旭面前站定，因他那笑分神了一瞬，接着便听他轻笑道：“言姑娘不必多礼，今日这帐中只有阿黎之兄，并无皇帝。”

言玖夜的眉峰一动，先是抬眼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是真的不作假的，又转头看向安少白。只见安少白面带无奈，对着言玖夜解释道：“莫看兄长是这北朝的主人，高高在上，凡人不可直视一般，其实他每日都过得寂寞，得了空闲时候自己不歇着，总爱找人陪着，我和兄长说了阿玖的事，他便忍不住了，非要我带着阿玖过来一趟。”

安少白的言下之意，是他其实也不想带言玖夜过来，只是在世人眼中，他与言玖夜的身份地位绝不对等，所以方才他打趣说言玖夜不愿意给他个名分，其实是他不能不给言玖夜这个名分。

安少白不能真的叫言玖夜“没名没分”地和他在一起，那便总归是要和卓旭说一声的，可谁让卓旭看着温和守礼，却也是个爱瞧人热闹的性子，多年以来他都要以为安少白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命了，谁成想他不声不响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还真的把人追到了手，卓旭当然想要见一见这位神奇的女子。

江湖之中，少年豪杰就如同那天上的月升月落，有些人不过是昙花一现，有些却是多少年过去都叫人难以忘怀，言玖夜便算是其中一个。卓旭早先便知道安少白喜欢上一个姑娘，还没脸没皮地追在人家身边，他虽信任安少白的本事，却也做了一个兄长应该做的事，可等手底下的人将调查来的有关言玖夜的事情放在他的案前，他不过是看见了那个名字，便先是一笑。

千障君白，浮海一夜，光是念着，就能够品味出一丝好像早就注定的缘分来。

安少白在江湖上有名，言玖夜亦是，甚至因为她是个姑娘，对于那些男子来说，天生便踩在了礼教的底线上，于是她的张狂不羁，比安少白还要出名。卓旭这么一个久居深宫不得出的帝王，也不是没有听闻过那江湖上的奇人逸闻，又因为这其中牵扯这他的兄弟，所以“浮海一夜”的名字卓旭早就不是第一次听说了。谁又能想到，这两个被人在背地里以“张狂的性情”而齐名而称的人，有朝一日竟能够成了下半辈子的枕边人。

嗯——现在还不是也没什么关系，瞧这两人如今这模样，恐怕是天大的事也不能叫他们分开了。

卓旭这眼神带着笑，看的人却有些不习惯，言玖夜往安少白那边挪动了一下脚步，眉也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着实是想不到北朝皇帝是这般模样的，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和他说话了。

却不想又听他笑说：“明明是阿黎在我面前显示值花孔雀一般，说言姑娘有千般万般的好，还要和我讨礼物。我这才想见一见言姑娘。姑娘莫怪，你是阿黎里子面子都不要，好不容易才赖回来的，着实让我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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