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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西之地是两片海，碧空无暇，黄沙万里，颜色纯粹，荒凉又绝望。

干燥和高温无缝不入，一只小蜥蜴飞速地爬过沙丘，徒劳地寻觅着一处阴凉。

巨大的沙丘下停着一支商队，商队旗帜上有着用金丝银线勾勒的繁杂的花纹，皎白半月被簇拥在中央，如高空月照。这支商队来自戎先王都辰月之城，满载辰月产的玻璃制品，目的地是东朝毓洺，极东之地的人偏爱美丽剔透的物品，毓洺之人特还为玻璃改了个诗意的名字——琉璃。

头领每两年贩一次货，来往东西已二十年，面对过无数危险不改颜色，但如今却对人毕恭毕敬，虚心求教，让偶然路过的小摩耶见了心惊，还以为是自己身在梦中。那可是个中原人啊！

摩耶是老向导的孙子，今年只有十岁，是在沙海的哺育下长大的。他有着同龄的中远孩子不及的健壮体魄和迷人的古铜色皮肤，天蓝色的眼里也盛满孩子无法想象的风沙坎坷，以至于商队里的人都喊他“小骆驼”——没有断奶就已尝过大漠的尘沙。只是并非所有时候他都沉稳，他仍是个孩子，孩子总会好奇。

他是第一次见有中原人入队，只是说了一声，阻力全无，那一男一女看起来神秘极了。

小摩耶送水的时候偷偷观察过他们，容貌无疑是俊美的，没有浅色的卷发和漂亮的蓝瞳，皮肤略白，像是古壁画中的仙人。他又偷偷地瞅了一眼，恰巧对上那女子的眼睛，那双眼乌黑清澈，眸光温柔，眼角一滴鲜红泪痣，美而不妖。大漠传说中女神的眼下便有一抹瑰丽红泪。

“孩子，有事么？”女子早就发现了“偷偷摸摸”的小摩耶，觉得有趣，她回头见男子还在忙，于是便开口唤小摩耶过去，还分给他一块烤肉。

小摩耶愣了愣，小心地接过她的“好意”，小口咬下一块肉后，便郑重地收好。他这样的人家倒是不缺肉食，但是对待别人的礼物要郑重有礼。

女子见了，轻声叹息，这样子干净纯良的人，在大漠之外的世界是很难见到了。

“你们从中原来的吗？我从没见过像你们这样漂亮的人。”

“谢谢。不过我却觉得大漠的女子更美，勇敢自由，活得自在。”女子笑笑，答道，“我们来这大漠已有很多年了，想着要不要回去看看，就托头领捎上我们了。”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回去，也只是陌生人了吧。”女子又道，看向不远处的男子，忽觉恍惚，离开，重来，一年一年风沙坎坷走过来，如今，竟已是二十个春秋过去了么？那些友人，当真是成故旧了。

小摩耶也看向男子。那是个高且瘦的男人，年纪看着三十多岁，或是四十，鬓角是有些花白了，但面容尚且英俊，叫人不好判断。他再看向身侧的漂亮姐姐，发现她眼里晶亮晶亮的。小摩耶一呆，又急了，道：“你怎么哭了？别哭别哭，在沙漠里不能随便哭的呀！”

女子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倒是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了。她含笑问道：“为什么呀？”

“大漠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传说很久以前统治极西方域的戎先王与其后飞升成神，是为络沙上神和古娜女神。女神在时代交换的劫难中迷失在沙海七日七夜，期间，她若哭泣，风便扬起高高的沙柱，于是女神笑着跋涉。她翻越的巨丘，如今是神山库娜；她划下的幽流，如今是大漠的命泉映月。她笑着等来了上神，眼泪缓缓流下，一经滑落，便化为了最剔透的星辰瑰宝。所以女子是不能轻易哭泣的，要笑。”小摩耶严肃地说着。这经年流传的神话故事，他早已熟记于心，并深深的相信着。

“那都是神纪时代的故事了，不过确实是令人神往。谢谢你的关心，只是我并非在哭。”

“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小摩耶不信，又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你这是‘近乡情怯’。”

“你倒是懂得多。”

小摩耶咧开嘴笑了，这些年东奔西跑的，还是听了不少，学了不少的。

“不过，那也只是‘故乡’了，旧年旧事无人愿记，旧友，此时也只愿是陌路，不然又想着那些事，谁都不好过。”女子一顿，又是一笑，“他们应该都平安，如她所愿。我方才也是想起那年梨花丛开，那人风华无双，她所言的都已成真，多好多好。”

“梨花？什么人？”小摩耶听得糊涂，抬眼见男子走了过来。他有一双轻佻的桃花眼，眉眼却已低了许多，岁月把他的骄傲和冷漠都抹去了，唯留一双光华流转的眸子，好像轻易便能看透了人心。

小摩耶急忙跑远了，像只受惊的小蜥蜴。

“你把他吓跑了。”女子嗔怪。

“我？我有那么可怕吗？总不是老了，老成了妖怪了吧？”

“我们都老了，可是老了真好，以前的你总是那么骄傲，总让自己伤痕累累。”女子捧着他的脸，感叹道。

当年他也常说笑，但从不似这样释怀，岁月当真能改变一个人呢。

“我总要明白一切是再无回旋的余地，难不成还要去了下面和那人再争？我自知胜不过他。阿岚，有你便好，此生，我只愿与你共人间，共黄泉。”他说着哽咽起来，眼神还是温和，眼中只映着女子的身影，“我是否是贪心太过了呢？”

“是我贪心。”女子拭去他的泪，自己却也含泪，“只是这次真要回去？中原还有多少我们熟悉的事物呢？”

“二十年前我指天立誓不再入中原，如今……罢了，到了边境再决定吧，二十年物是人非，心境也不同了。”

“我陪着你。”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风华绝代，正如他们旧时的风采，岁月沧桑亦不曾改变。女子眼角泪痣越发红艳，仿佛万千红尘纷繁，几多岁月孤苦，终成了漫漫黄沙，沙海星辰，摇落了谁家的旧颜……

春意与寒意交织出了帝都的初春。在江南已是一派“暖阳照芳甸，流水淙淙声”的祥和之景时，帝都的春迟来，仅一场雨，一阵花开，却迅速地热闹起来。这春比江南蒙蒙烟雨的景色少了几分朦胧美，但更有热闹人气。春耕与花节，为清风拂动碧波潮涌的三四月添上了最大的热闹。

夏国世子赴帝都求学，恰逢平安郡主回京，寒山书院一下子便热闹起来。平安郡主拜于摘星谷门下，师从前国师梦星老人，引得许多书生学士慕名来访，不过其中也有些浮夸佻巧的人，等待时还肆意地谈论起那位夏国世子来。传闻江南第一美人名伎羽烟姬曾以容貌与之相比，只见世子谦让有礼，和煦如风，仅此初见一眼，羽烟姬便自认不足世子万分之一，当年便闭门不见客，足一年之久，可见世子风姿无双。

“就是不知与那天下第一美人韩清羽相比，孰高孰低。”

“好歹是天下第一的美女，货真价实的女人，怎会比不过一个男子？再说你也没见过韩清羽，怎么比较？”一人嗤笑。

“这简单，平安郡主与韩清羽是同门，让她比。”那人答道。

“嘿嘿，管他们谁美。”又一人掺合进来，“女子美便是了，男子也风华绝代，我看是不男不女才对。”

几人听他说完，也是赞同，一同嗤笑起来。

沈安城刚走出院子便听到这等无礼之言，本就心烦，于是大喝了声“滚！”见那些人骇得火速远离，他又啐了声：“无耻小人。”

不过他们怎么等也是无用，那劳什子世子根本不在园内，平安郡主也是失了踪影，让沈安城扑了个空。

“哼，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他气极了，扬起马鞭就要甩在一旁的大石上，但抬了手，又悻悻地放下，换以一脚踢起地上的石子，一连几个，踢得极远。

那块他不敢动的石头安静地立在园外，经历几多岁月沧桑，石身黑得好似砚石沉墨。石上四字一笔而就，原漆上的白漆已经剥蚀干净，但那字仍然清晰，像是长进了石里。刀削剑刻，笔法苍劲，即使百年过去也仍磨不去这傲然之意，可以想见当年书写这字的人是何等的狷狂绝世。

“微光小筑”四字已是一个象征，但百年前此地辉煌早印在帝都人的记忆里，百年已过，亦叫人不敢毁坏此处种种。

毓洺建朝二百余年，二百年前北朝大军荡平南朝一统山河，国宴之上，千机楼将寒山夜园赠出，用以兴建书院。渊帝亲笔绘图，命人以微光小筑为始点向外扩建屋宇，终建成了寒山书院，而除此外夜园格局不动分毫。山间小径往上，重重林木遮掩，山顶便是当年此间主人的居所。至今那夜蓝山居容颜依旧，亭台楼阁一如当年浸染问心湖的杳杳云烟，看着便如时光静止了一般，让人恍惚，幻想着百年前这里的面貌，云影之中，湖中水榭，有女子仿佛天人，又妖娆绝世。

沈安城哼了哼，心想住在这里总有机会见到，于是丢了马鞭，道：“回去告诉我爹，本公子从今天起就住在书院里，不回家了。”

随侍一人应了声“是”，上马回京。

另一小厮道：“公子，您在书院里的园子是居安阁，离蔚然苑近着呢，奴才带您去吧。”

“带路。”沈安城的脸色倒好了些。

其实他这样清早赶来，连与另一好友的赛马之约都不顾，只是为了瞧一瞧那人多年不见是否安好，往年她回京斗闭门拒客，现在总是避不得了。沈安城神情恍惚，眼前仿佛见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在梨树下轻柔旋转。满树梨花如雪，她的裙摆微扬，也似花似雪，他和几个死党跑过去恶作剧般猛踢树干，惊醒了画中的女孩。风迅速刮过，卷起被震落的梨花，重重遮掩住了女孩的容颜。

想起自己曾做过的坏事，沈安城只觉尴尬和懊悔，又心怀希冀。

十年了，他们都已长大，不知道十年的时间能否让她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又或者她记得那些，记得他这个人，才更好？

沈安城只觉心烦意乱。

而此时此刻，帝都内坊，卫国公府，晨起时的清爽气息还未散去。

或许是世代武将的缘故，唐家府院里并无多少金镶玉饰，最奢侈的，不过是那个占了大半花园面积的池塘。池上莲台几处，凉亭廊桥，不敢说如夜蓝山居那般，却也是精致。

少女孤身倚靠在栏边，垂首低眉，娴静如玉，一只手浸入池水中，纤细素白的手指与清水红鲤相映，不时有晶莹之物从她指隙中流出，沉下池底。春日早晨，仍有丝丝寒意，但少女恍如未觉，只一身单薄的罗裙，手还浸在水中，不食人间烟火般，让人想到白裙无垢的仙人。随着她缓缓地搅动池水，天空倒影破裂，云影翻覆，有更多的鲤鱼沿着动静游过来，大概是以为主人在撒饵食。

空中一声唳叫，黑羽神俊的鹰旋飞掠过水面。一只幼鹰，但已长得健壮，它双翼展开，在水面上投下一个十字形的影子，利爪一伸，轻且快地蹭过一条红鲤的背鳍。众鱼惊动，溅起数朵水花，祸及少女。少女伸手一档，气息骤寒，将大部分水花凝成了冰晶，但她的衣裙还是被濡湿了一角。

“鸷羽。”少女冷冷道。

那刚落在地上的鹰抖抖羽翼，凑上前去撒娇。少女看了看那鹰，又看着自己手心，不快的神色如冰化开，却微露遗憾之色。

十年来，她一直苦练这门手上功夫，最初是因为心中恨意与冰雪寒意契合，极快便入了门，如今却因为恨意未消而无所寸进，师父所说万物相生相克，因果造化，果然如此。

“待你有一天做到无爱无恨，心境平和，武学入深便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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