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玖夜挑眉看着她，道：“你这话说的是我么？”

连皌知晓分寸，打趣这一句便住了嘴，转又说起那陵寝地宫的事来——“陆城主还在川凉逗留，自然是因为宁歌王女的陵寝还没有消失啊。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言玖夜却是奇怪了，问：“这么些日子，如果幸运，也该有人走到深处的那扇门前——如果真的如那男人所说有这么一扇门的话。怎么真的还有人不甘心离去？”

连皌道：“主子却是不知道了，那地宫不是只开几日，如今门儿还开着呢，不过却没人敢进入。宁歌王女的陵寝中的机关每隔数年便会转动一次，初期却不是进入的好时机，要等到其中的毒雾散了些，才能够开始走过第一道关卡。现在还早着呢。”

“就算你这样说，我总也没机会赶不上这盛景的，说来平白让我心痒痒，真是坏心眼。”言玖夜白了她一眼，道，“这些又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连皌道：“自然还是百晓生的老巢里搜查出来的东西了，陵寝舆图旁边便放着这个。只可惜我没能找到别的，有些记载也被毁去了，只有关于古荒国宝藏的一点消息还算是有点价值，却也不一定是真的，我这些消息还有和人打听来的。宁歌王女的陵寝数年现世，有个老翁上一回有幸进去过，他现在也在川凉，被我们的人找着了，废了一番功夫套了些东西出来，倒是和百晓生那里的记载有一部分对上了。”

说到这个，连皌便有几分生气。那时候她奉命去找百晓生的老巢，这一脉到底是能够在得罪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仍旧在江湖中存在了这许多年，别的不说，藏匿行踪的本事还是十分高明的，哪怕连皌动用浮海阁的金银，砸出去的也基本等同于打了水漂。

而且，等她寻到了百晓生的老巢，又倒霉撞上了想来分一杯羹的，后来更是来了个与百晓生一脉积怨已深的门派，领头的白胡子老头上下两片嘴唇一合一张，竟将连皌打成了百晓生一脉，于是混战起来，连皌倒霉，受了点伤才将那后来的一波人给料理干净了。

言玖夜便问：“那你的伤如何了？我看你中气十足，并没有什么不妥啊。”

连皌道：“难道主子还盼着我伤重难行不成，也不知道是谁坏心眼了？”

言玖夜嘀咕道：“还不许我关心一下了？”

当时连皌来信，只在信中提及受伤一事，确实说了并无大碍，只是既然是受伤，总是见了血或是受了内伤，才会让她决定在青雀岛一边养伤，一边等言玖夜南下。只是今年意外，不光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还是别的，言玖夜短时间内还不能离开明都，连皌便缓了缓，又回来了。

说言玖夜不关心她，那绝对是假的，只不过两人惯常嘴毒了些，说气话来偏偏喜欢这样挤兑对方，反而藏着关切。就像是“打情骂俏”一般，连皌当然懂得言玖夜是在关心她，可这不是没忍住么？

连皌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势，只是我一时大意了，吃了些教训，不过我也没让被人占到什么便宜，还是把这些东西完好地带了回来。说到这个，我在百晓生那里找到的记载还有很多，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关于别人背地里的小秘密却也不少，我放在青雀岛让他们看着办了。而其中最关键的有关四族的记载，虽然只有只言片语，其中还有一些被人毁去了，我也不知道这些剩下的到底有无用处，只好都誊抄了一遍带了回来。”

……

“我们是朋友吗？”

“我以为，方才就是了。”

“我是回来拿行李的，花节之前，我都不在寒山书院，若要寻我，去卫国公府即可。”

“今夜就走？城门已关。”楚洛言说罢，想起她绝好的轻功，道，“还请姑娘小心些。”

“会的。”蔚璃忽然转身，对他一笑，“子薿，草字头下带个疑心的疑字，这是除了师父便无人唤来的字，算是交换你的诚心相告。”

不等他有所反应，蔚璃便施展轻功离开了，像一缕无拘无束的风。

楚洛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淡淡笑容不散。他细细品味“子薿”二字，薿薿喻草木蓊郁繁盛，是希望她一直坚忍如草、平安在世么？又想起自己的字，子载子在，原是愿想着诸子俱在，可如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月色静水。

蔚璃的舅舅前年病逝，表哥唐云柯又随军在外，偌大的卫国公府仅留了几个杂役婆子在内园，外院的管事也不便随意进出内外，所以家中冷清但是安静，也更方便蔚璃进出府院。

月色这样好的夜晚，跳了一场舞，听一曲箫音，见了一个人，谈了场交易，即使是深夜过半，将近黎明，蔚璃仍是毫无睡意，索性搬了床薄毯，又跑去后院池边倚栏休憩。

她想，她太喜欢水了，即使少时曾经溺水，也不曾让她有过一丝一毫的惧意，师父曾说水是能映照人心的明镜，什么伪装在倒影里看来也不像真的了。人即是倒影，倒影即是人，虽然不怎么能听懂，但从那时候起，她就更喜欢水。有一段时间她天天腻在水边，只希望看清水中倒影，希望从水中寻出些许她本应有的样子。

是单纯是妩媚？是淳厚是忧愁？

总不会是现在这幅工于心计的虚假嘴脸。

今夜月亮太亮了，整池水仿佛只容得下那个月亮一般，水上分毫不差的影子，如梦似幻，蔚璃却伸手搅碎了那平静，水上波光粼粼，月影破裂，支离破碎。

支离破碎！一如当年在永州所见被刀光剑影和无情火光所割裂的皎月！

孤城一座，守望边关。永州之后是盛世太平，之前却是无际草原和蛮横异族，秋冬之际，战火纷起，却只在这一座城池。世间一角如此乱世，可笑世人空谈盛世平安。

战火若起，便是杀将出去，血溅尘土，染得城外一片妖红血花，刀剑嗡鸣，战马嘶鸣，便是战场。

敌人在哪儿？早不知道了，只知谁阻我路，我便杀谁，又或是被杀。战场之上，人命多轻多渺小啊，不过是刀刃一振甩脱几滴血珠，便有一人丧命。然而宁静之时也有飞来横祸，顷刻间杀人夺命。

宣和八年，冬。永州守将宁川全族一百三十六人葬身火海，迁累附近数十户百余人死伤，帝惊极怒，令丞相连夜赶赴永州查案。

宣和九年。丞相奏言事为北燕蛮族所为，北燕宇文氏遗部妄占永州，复燕国寒城王之时盛景。帝怒，集三十万大军，再兴战火，退其百里，斩万余俘兵，筑北防城关，令其无力再犯我边境。

宁川，开国功臣荣国公之后，妻唐氏为卫国公府千金，夫妇育有一女。族灭时，唐氏携女回京省亲，闻悉噩耗，重病不治，乃去，女仅五岁。帝诏下追封宁川为靖国公，唐氏为晋国夫人，女蔚璃为郡主，赐号平安。

次年，国师退隐，收郡主为徒，同去。

蔚璃默默地回忆着往事，每个细节都深刻在血肉里，但再怎么回想，也是十一年前的旧事了，史料寥寥几笔，如楚洛言所言，不可全信。

指尖蓦的一痛，少许血液从伤口滴落，在毯子上绽开几朵妖异的血花。蔚璃低头去看，见是一条寸许的小蛇，细鳞赤红似血，蛇眼像是绿宝石那样迷人，蓝紫色的芯子一伸一缩地舔舔她手指上的咬痕，伤口竟是迅速地愈合了。

“小东西，又咬我手指。”蔚璃失笑，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米粒大小的药丸，小蛇见了，欢喜地凑过去吞食。

“在谷里时就不见你这样贪食，这一出来长了胃口不说，脾气也大了，你饿了就能咬我手指吗？若是云灼，早把你炖了。”

蛇类几乎没有听觉，但小蛇却能感觉到自家主人有些不悦，故而停下进食，蛇尾一卷缠上了她的手指，宝石眼睛水灵灵的，一副柔弱讨好的模样。

“好，好，我没他那样的暴脾气。”蔚璃无奈。她倒也不是真的和一条蛇计较，只是这一晚楚洛言给她的冲击太大了，让她有些郁闷罢了。

这蛇是清羽给的识毒之蛇，蔚璃轻轻抚摸蛇头，想起那个总穿着一袭红衣的女子，心中流过一片暖意。

摘星谷一住数年，悠然处世，无忧无扰，谷中同门待她如亲人，老了以后隐居在谷中，当真悠闲。

可是一族之仇，佐帝之愿，若要全身而退……

“风者石者不可缺一么……”蔚璃轻轻拨动池水，荡起圈圈涟漪，又一次扰乱了月影。

她突然抬头直视天上的月，即使眼睛酸痛得流下了泪水，也没有挪开视线。

总有一天，乌云拨散，迷雾将歇，十五圆月般真切的真相浮现在暗色的尘世上。

蔚璃勾唇一笑，无声静默，眼神却是坚定。

我等待了十年，那一天，终不会遥远。

她便这样和他达成了协议，尽管相隔两地，但相信楚洛言也会有所感应的望向月亮，或许，他的唇角也有着相同的弧度。

他们曾经陌路，但终是有缘再遇，只是日后有机会回想这决定了他们命运的夜晚，那场舞若是没有被他瞧见，或是所谓的协议没有达成，让他们始终交集甚浅，等同陌路，所有人，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这已经注定是个永世的谜了。

接风宴设在寒山书院，正逢山野间繁花似锦，再过几日漫城馨香，便是热闹的花节了。

数万将士在京郊扎营摆酒，一齐度过这夜，次日，便要各自回家，于是也就没了顾虑，只放开了热闹，北方汉子本就豪爽。而书院里则要安静许多，毕竟在座的都是将相贵胄，说话行事不能失了尊卑礼仪，于是饮酒寒暄，略显无趣。

坐在上首的是个青衫儒雅的青年，玉冠高束，春风和煦，正是主兴儒道仁德之学的太子承风。承风监国两年，政事处理有据得当，深得瑞帝赞许。瑞帝曾与国师说过若非他还身体康健尚有余力，不然定会让位于太子，与丞相也透露过类似的话，足以见太子承风德行能力。

九云王瀚海坐在太子承风的旁侧，有些心不在焉。他尚武道，青年俊朗，剑眉星目，简直就是瑞帝年轻时的模样。他一身银麟紫袍华贵，虽是位于旁侧，却更引人注目，只是瀚海没心思应付旁的，一双星眸望出老远，在寻着什么人。

在场的年轻人都是仕族贵子，依朝中旧例随军戍关三年，如今回京自是欢喜，然而此军主将颖齐将军唐云柯却不在。

瀚海早前便已寻不到这位死党，现在酒宴上也未见到，便知他是溜了，于是更觉无趣，他左右看了看，也打算溜走。

“咳。”承风轻咳一声，看着他摇摇头，“少动些歪脑筋，今夜你可不能溜。”

“皇兄，你最厉害，都知道我要做什么了。”瀚海腆着脸道。

“你就是把我捧到天上去了都不行，好好坐着。”

“皇兄，你知道我的，这种应酬最烦了，还不如出去和将士们一起喝酒吃肉来得痛快，待在这里好累的。”瀚海苦笑一声。

“那也得待着，今夜之宴乃是旧例不可废，你这九云王亦是此军副将，缺席不在，叫别人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瀚海嘟囔，瞥见承风满脸宠溺又无奈的表情，他心底一乐，嘴上却道，“皇兄，我出去透会儿气总行吧，我还要去把云柯找回来，他是主将，缺席了也不好。”

说罢，瀚海唯恐承风阻拦，一个箭步就要往外冲。

“孟侍卫，把王爷带回来。”承风淡淡道，一人身形一闪就已拦下了瀚海。

“小高，你吃里爬外！”瀚海气结，又看向承风，“皇兄什么意思，云柯可以不在，我就不能走么？”

“以他的脚程，现在必已到家了，何必再把他叫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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