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玖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将他们已经知道的线索告诉了汪老夫子，其中最重要的那一个“道上没有汪莛的悬红”，汪老夫子听过以后，起初是有一些茫然，后来脸色又沉了下去，变回了他以往波澜不惊——或者说死气沉沉的模样了。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但言玖夜却知道，汪老夫子心中是有计较的，不过现在她没有直接问，说完她所知道的，她便要离开了。

汪老夫子不吭声，他的门生们却有些躁动，不过还是由汪老夫子的一个最为年长的门生将言玖夜送出了院外。

他一路跟着言玖夜走到院外延伸出去的那条小径的岔路口，眼见着言玖夜就要转身走了，又被他拦下。他欲言又止，混合着欣慰与沉痛，神色复杂极了，良久，才后退一步，对着言玖夜弯下了他的脊骨。

言玖夜压下眉眼，脸上并无多余的一分表情，看着有些遥远，捉摸不透，不知道她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门生是咬着牙，忍着眼中的热意将脊背弯下去的，只觉得这天光依旧明亮，可是照在人的身上，并无半点暖意。不然为何汪莛大好年华，不明不白便死了。

不过他咬牙切齿，吞入腹中的不甘却不是因为对言玖夜躬身致谢。

文人傲骨常在，对江湖草莽之辈总存着一些轻蔑之意，却也并非是那种是非不分、不讲道理的人，这短短的一日，他们留在府衙里，虽然安分地不出院门一步，但也能够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少消息。

细想想，虽然言玖夜昨日说话行事都有些荒诞，几乎是胡搅蛮缠了一通，硬是将他们留在府衙之中的，都不是笨人，哪里想不到自己这些人也被她怀疑了，当时还有些生气。可气过了，也能理解，更是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善意是真是假。

哪怕昨日见她说话做事叫人摸不着头脑，显得还有些疯癫，叫人不放心。也诧异于言玖夜随意便能够踩中别人心中痛事，而且这样的话，她竟然也能说得大义凛然。

可见面对世人多种模样，不能以貌取人，偏听偏信。

小院里偷偷摸摸探出来几个脑袋，都是年轻、拉不下脸却又心里焦急想要示好的，他们一个挤着一个，正往这边看过来，却一看见言玖夜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缩了回去。

隐隐还能听见几个人互相推搡着，说对方不沉稳，在人前露出了丑态，给老师丢脸。

言玖夜只是想了想，便知道了他们这短短一日之间的变化是因为什么，可尽管如此，青年的大礼，言玖夜也没有这个心思受，伸手一抬，就止住了他往下拜的劲头，道：“我并非佛道，就是个寻常江湖客，不兴这些礼。你若要拜我，还不如去拜一拜两位殿下和几位大人，毕竟他们才是出力最多的人，而我不过是嘴上说一说，顶多跑了个腿，哪里有什么功绩？都是别人做的好，我沾了光罢了。”

若是她默不作声受了他一拜，不说别人会怎么想，就是她自己心里也觉得别扭。言玖夜虽然性子有些恶劣，没脸没皮，没心没肺，可是遇上这样的场面了，她是没好意思认下的。

在汪老夫子这边，言玖夜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没有说全，不过如今进展喜人，不然她也不会急匆匆上门来，汪老夫子是个人精，只是打眼一瞧，便心知肚明了。

他的孙儿惨死，凶手至今还像是藏在疑团迷雾之中，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汪莛因何而死，如今得到了一个槐韶楼的线索，又那么地凑巧，萧君彦带着伤一头撞了进来，也和这个案子生出了一丝牵扯。

短短一日，这案子便从没有头绪开始向着好的方向转变了，言玖夜有预感，萧君彦的事情很大的可能不是巧合，他一定能给他们带来新的线索。

而安少白和卓唯这边，却是从几位大人口中得到了新的口供。

卓唯翻看了前后两份口供，嗤笑一声，道：“果然是个胆子大的，也有几分本事，竟然能够将各位都骗过。”

原来，在得知胡姓青年对自己的死里逃生有所隐瞒之后，几位大人出于谨慎，又匆匆过去，连夜提审。最开始，这个人依旧是唯唯诺诺地，似是真的被言玖夜弄得害怕了，可翻来覆去问过，却也只会答那份口供上已经写明的东西。

虽然他对自己对于玉佩的隐瞒深表惶恐，只说是一时害怕，所以忘记了，后来看凶手久未被抓捕归案，他更害怕了，怕说的太多，不明不白就被灭了口。可是这样的回答多听了几遍，倒是有些不太自然的地方。

而且，他说这话里有几分影射“官官相护”、“权势收买人”的意思，街上闲逛无所事事的混子们成天就爱说些这种话，好像他们的一事无成都是因为别人没有给予他们一个好的人生一般，几位大人也算是涵养不错的，忍着让他说完，只当听过便罢了，心里却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不自然。

可是后来言玖夜和安少白在街上遇见了神秘人，从他手中拿到了那块玉佩，也听了一些“牢骚话”，知道胡姓青年还有没有交代明白的事情，比如他说前去杀他灭口的那个人，虽然行事有几分恶劣，是故意在戏耍他，但也着实是救了他一命的，这事情，却被他隐瞒下来了，还浑说了一些别的，若不是神秘人自己跳了出来，还真的要被他糊弄过去。

安少白便书信一封，让人带着那块玉佩回了府衙里，亲自交给各位大人。

那时候几位大人还在审问胡姓青年，得知了这些事，这才知道是他们小看了这个混子，回来后再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冷意。

这么一个混子，看着猥琐精明，实际上还真的是精明的。他不是唯唯诺诺，藏在那副可怜外表之下的，或许是阴桀的一张脸，看着他们这些当官的被他几句话糊弄过去，指不定在心里偷笑呢。

能够坐到这个位子上，谁不是用了许多年的努力，一朝在一个混子这里打了眼，说出去恐怕要笑掉同僚的大牙！要知道，他们就连言玖夜多说了一些话都不太能忍得，更不必说是这样一个市井无名之徒的刻意欺瞒。

于是除了将那玉佩摆到他的面前，叫他当真惊得生出一身冷汗之余，几位大人不再顾念着他双腿有伤，都拿出了看家本事，用了一些小手段，不过是多忙活了一会儿，便得到了第二份口供，呈于安少白和卓唯的面前。

这份口供远远比第一份要详细而真实，真实得让人有些觉得有些心里发寒。

明月河上的乌篷船，是胡姓青年自己租出去的，而他又是个心思不安分的人，明知道会用高于市价的银两租船的人有些问题，他却爱这种刀尖上讨好处的刺激感，而且将船租出去之后，他仗着自己和这街上的几个混子熟悉，借着他们的耳目知道了自家的乌篷船被停在了哪里，而后偷偷地跟了过去，藏在暗处，亲眼看见了对方将汪莛的尸身绑上石头系在船上，藏尸于水中的过程。

可笑他在招认的时候，还试图说自己是因为太过害怕，所以不曾报官。他就这样任汪莛一人被藏于水下数日，哪怕冬日里河水冰冷，不似夏日，尸身却也还是变得面目全非了。

不过，单看他用生身父亲的性命去拖延前来灭口的杀手，让自己得以逃命的做法，就知道这样的人是真的冷血。

胡姓青年被压了下去好生看管起来了，据他供述那个买他船的人似有几分异族血统，几位大人本来还觉得这案子终于有了能用的进展，生出了一分不合时宜的欣喜。

可见安少白和卓唯都沉这一张脸，卓唯倒还好一些，会笑。他笑起来俊俏极了，一双蓝色的眸子像是盛着天与海的颜色，叫人难生出什么不喜来。

卓唯道：“几位也劳心劳力这么久了，不若先去吃些东西歇息一会儿，我在明都走过了一圈，有许多琐碎的事情，还等着各位帮忙分辨。”

……

言玖夜离开了汪老夫子暂住的院子，本来是要去找安少白和卓唯，好好说一说今夜夜探槐韶楼的事，但等她临走到门外了，余光瞥见商陆从旁快步走了过来，肩上停着一只信鸽。

商陆在她身前三步停住了，道：“玉公子，东明传了消息回来，说您的那位朋友醒过来了。”

言玖夜一挑眉，心道：竟然才醒过来。

按理说，萧君彦内力浑厚，哪怕是受了伤中了药，也不该昏昏沉沉一直到第二日的这个时候才醒过来，但可能就是他倒霉，不光身上被人下的药是顶顶好的药物，也可能是他心眼实，那时他脑子昏沉，已经分辨不出门外的人是言玖夜，心里只存着一份杀心，仅剩的劲气汇成一击，可他一见是言玖夜，又将劲儿全收了回去，所以把自己伤的不轻。

种种意外与巧合，倒是让萧君彦这一回吃了大亏了。

看见商陆过来，言玖夜已经有所猜测，得了确信儿，眼睛一亮，马上便打算出门，道：“我看殿下还有些事要和几位大人商量，我先行一步，劳烦你帮忙传个口信了。”

商陆一路将她送到府门外，本来还想跟过去的。言玖夜上一次在暗渠里受伤，都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了，偏偏安少白还觉得放她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原先是卫梧跟着，是因为六鬼都身有要事，抽不开身，如今商陆休息好了，自然要和卫梧换回来。

虽然他并不觉得光天化日之下，言玖夜在明都街上行走会出什么意外，但他也知道，这姑娘一身轻功虽然惊艳，可武功着实弱了点，未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商陆觉得还是跟上比较好。

但言玖夜拒绝了，还“有理有据”，道：“我又不是喜欢刀口舔血的性子，知道自己功夫差，便轻易不会以身犯险。不过是走过去三个坊市，人来人往都是眼睛，你们也不要太小心翼翼了，弄得我好像出个门就能碎了一样。我得了空倒是要和他们两个说一说，我又不是真的弱不禁风。”

关心是好事，关心太过就不好了。

安少白和卓唯并非不知道言玖夜有自保的能力，但这世上也有一句话叫“关心则乱”。

不过好在卫梧是个好忽悠的性子，而商陆最会看人脸色，八面玲珑，所以言玖夜一说不让他跟着，他便也真的只送她到府门外，看着她隐没于人群之中，便转身回去忙活别的事了。

之后这日，府衙之中再无风波横生。

这厢，言玖夜回到小院子里，就见萧君彦在院中站桩。刚刚才“一场大病”初愈，震伤的肺腑还隐隐作痛，但运转期体内内力走过一个周天之后，倒是好了许多，所以萧君彦不再床榻上躺着休息，而是强忍着隐痛在院子里练功。

他本就是个玉面人儿，若是用赞女子的词句来讨好他，说一句肤如凝脂也是可以的，现在流了汗，更是唇红齿白，叫人很难忍住不去调戏一下这个俊俏的少年郎。

言玖夜双手环抱于胸前，把玩着扇子，道：“恢复不急于一时，你这样用了狠劲，也不怕伤上加伤，到时候真的只能躺着起不来了。”

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虽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可是她对萧家的一门疗伤法门略知一二，萧君彦不是个逞强的性子，言玖夜便当他是在给自己疗伤了。

这样说，一是顾念着他昨夜遭了大难，揶揄一两句，让他放松心情，二来，萧君彦这样，他不疼，言玖夜看的都觉得自己身上疼，赶紧便对他喊了停。

“阿玖，昨夜我没伤到你罢？”萧君彦听话地停了下来，慢悠悠走近，被言玖夜拉进屋子里坐下了。东明送来一壶加了药材的温水，萧君彦对着他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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