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光是听他说就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帮你？”

江询没有详说，带着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他背在肩上的包取下来放在脚边的地上，掏出一把匕首，问我：“汇集阴气在我周身，你能做到吗？”

我迟疑，把挞魔鞭解下来，又取了一张符纸，说：“我可以试试，但是不保证一定能成功。√”

“没关系。”他说：“我相信你。”

我深吸了口气，看到江询在我面前背过身去，匕首的刀刃压在右边断肢的截面上，闭了下眼睛，调整好自己，对我说：“现在就开始，引来的阴气越多越好，先尽量让它们浮在四周，一会儿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就把它们打进我的体内。别担心，我修的便是阴寒之法，所以这样不会对我造成伤害，只是促进伤口的长成和愈合。”

我紧张地点了点头，回忆起来，他之前怕火，怕木漳县水底的阵法，在阴气旺盛的场景中反而越强，这种种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有之前做铺垫，我心中有了点底，立刻调动挞魔鞭，反握之后利用它对同种气息的吸引，在江询周围一圈画了一个阵图，来将弥漫在侗川上空的阴气引入眼前的深巷。

江询左侧小臂斜贴在胸口处，再次闭目之后，腕上那块玉石发出萤火般的光芒，血色渐渐从他身上淌入白玉中去，在荡漾着的微澜中慢慢被填满，直到充盈得不剩一丝痕迹，凝成一块完整的血色。

我细细凝神，分毫不敢放松地看着他。

约有三四分钟，江询手指动了一下，握紧了那把匕首，在我揣度出他的用意之前，就见他手腕一抬，匕首的刀尖转向自己，然后毫无犹豫地将整个刀身全部刺入了自己的断臂之中，随后用了力气下压，自己残忍地将刀刃在其中转动了一下似的，将整个已经长好的创面全部剖了开来。

匕首落在地上，血液透过薄薄的布料迅速渗透，和着雨水，染红了整条袖子，我看得目瞪口呆，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自己的手臂也在作痛。

“沈清。”江询的声音稍显微弱，我压抑着开始发颤的心脏，连忙将符阵中所蓄积的阴气引到挞魔鞭鞭身之上，默念了一句咒语，紧接着便将挞魔鞭朝他打了过去。

浓重的阴气在无形中加长了鞭身，这样的一击打下去，普通的灵魂体恐怕也要碎裂消散，而活人的魂魄也要被震出不知多远去，简而言之，这样沉郁的阴气灌体，绝对是一种致命的袭击。

气息冲袭，江询在受到打击的瞬间只是闷哼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很快就稳住了。

我看到他浑身的皮肉都好像紧了起来，那些遍布全身的血管筋脉都异常明显，连一张苍白的脸上也布满了细密的血网，样子看得让人惊骇。

我忍着颤栗的恐惧，避开阵图内不停冲撞的阴气，迅速地伸手在他颈后一拍，把提前准备好的阴符贴在了他身上，让我意外的是，此时那些阴气就好像把它当成了一个容器一样，源源不断地向他的身体内涌了进去。

江询一双眼睛像被遮上了一层雾，虚空地望着某一处，没有任何聚焦的点，瞳孔灰蒙蒙的发暗，眼白也呈现出一种刚刷过未干的墙似的乳青，他右侧那条空荡荡的袖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游荡，从肩下钻到袖口，来来回回地往返，将袖子撑得有了起伏。

这一幕对我来说太过于颠覆，我退后几步，离那些泄露出来的阴气远一点，又为了防止自己身上的阳火被这股发散的气息吹灭，在自己身上贴了张阳符，用以稳定生阳之气。

在江询那只手臂渐渐鼓起来的过程中，我不断地往巷子口的方向张望，生怕会有人出现，看到这离奇的景象。

手臂还原的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江询在这个过程中所做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抽掉了灵魂一样，人处于一种游离无神的状态中，直到最后，我在他袖口的位置，看到了一寸露出来的，沾了血迹的皮肤的颜色，心中一颤，激动之情无以言表。

那只右手就好像一株当处于生长期旺季的植物，在肌肉之上又发出肌肉，在骨骼之上又长出骨骼，长到最后，一只手的形状已经完全长成，与他未受伤的左手几乎一模一样，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新生儿一样，肉眼看上去细腻非常，两边肩膀也没有任何不对称的地方，完完全全看不出他曾受过断臂之灾。

我换了个位置，又悄悄靠近一些，看向他的正脸，那些外凸的血管也在收敛，重新在一层皮肉之下藏匿起来，只留一副俊朗的青年相貌。

断肢已愈，我见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拿不定主意，轻声叫了他一声：“江询？”

仿佛郁结的一口气忽然呼出，江询身体脱力，一下子滑落下来，以半跪的姿态用手撑着上身，勉强不让自己倒下，那条刚长出来的手臂依然垂着，不能动弹。

“江询！你还好吗？”我看得嗓子一紧，他调匀一口气，胸口深深地起伏了几次，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睁开，再望向我时不见了刚才的黯淡朦胧，在阴气的淬炼下，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明亮硕。

符阵中的阴气蓦地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全数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左腕上的玉石中的红色血块也开始褪去，消失到一定程度，重新发散荡漾，化为丝丝缕缕的飘絮，固定不再流动。

“没事。”江询开口的声音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虚弱，只是带了一点疲累，在我扯掉身上的符纸上前扶他时，微微对我笑了笑，问：“吓到你了？”

我抿了抿唇，点头。

他垂在身侧的右臂缓缓地抬起，带着一种生疏的青涩感，把我落在眼前的发丝撩到了耳后，说：“已经没事了。”

被他碰到的耳廓凉丝丝的，我用两只手将他的右手握在手中，那上面短短的指甲透着肉色，碰到时还很明显的发软。

“走吧。”江询说：“去见见那位白老先生。”

我不放心，又看了看他的手臂，“你真的没事了吗？”

“放心。”江询揽过我，隔着湿透的衣服，他的肌肤开始有了温度，“我已经习惯了。”

我想对他说一句，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可雨幕中，终究是没有开口，只在心底里暗暗许誓要珍惜眼前人。

赶到白忠的住处时，我站在房檐下敲了很久的门，里面却没有一点动静，江询让我退后，我一句劝他不要轻举妄动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经直接把面前紧闭的大门一脚踹开，而我所以为会出现的机关此时安安静静，连一枚暗箭都没有见到。

来不及多想，我跑到里面喊了好几声白忠先生，偌大的房子里静得不像话，好像从来没有人生活过似的。

我跟江询分头在里面每一个房间都找了一遍，连白忠的影子都没见到，最后，我打开侧院的门，从炼器房里拿出了给子未的那把短刀藏在衣服的口袋里。我们在房子里找不到人，猜想是不是司徒曜已经专门派人先一步把他接走了，毕竟他的身份地位从那些机关和司徒曜对他的态度便能看得出来，而且他双腿的情况特殊，跟大家一起撤离的话坐在轮椅上也有诸多不便。

我带着遗憾去跟子未和唐刈会合，他们已经把消息告诉了附近街道上所有还在家里的人，子未他们不知道废墟在哪里，我虽然去过一次，可当时那种情况，自然也记不得路，跟在江询身边，听他道：“跟我走吧。”

“天爷哎——你——”

江询出声后，唐刈才注意到他带着血的衣袖和变得完整的手臂，瞪大了眼睛上前去，伸出两只爪子抓着他的胳膊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惊叹道：“你这也太神奇了！这是怎么接回来的？”

子未也注意到他的右臂，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得像他这么明显。

“当下不是个时候，这件事等离开侗川以后再说。”江询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拎开，“走吧。”

原以为作为一个紧急的避难所，废墟的位置不会太远，可走过去才发现，侗川对于完全没有代步工具的我们来说，也实在是个不小的地方。这一路我们并没有遇到落单的前去避难的人，靠近废墟之后路变得很难走，有大量的沟壑和土丘，还有一些说不上怎么形容的高大建筑，似乎都是为了抵御外敌，在原有的基础上所建，不熟悉地形的人，很难穿越，而我们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当我们四个到达司徒曜所组织的防线时，侗川的人已经全部都在，集中在一片相对保存完好的建筑下避着雨，放眼望去，拢共也只有百十来号人，个个面如土色，身上不断地滴着水。

我们到了之后，站在最前沿的司徒曜第一眼注意到的也是江询的右臂，只是还没来得及发问，便察觉到什么，猛地拔出手中的剑。我只看到剑光在空中一挥，几只破碎的纸蝶跌落下来，紧接着下一秒，司徒家圆楼的方向传来一声轰鸣，而我们身边，收音机按键的“咔哒”声响过之后，一阵稚童的笑声传进了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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