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陵这一晚睡得极其不安稳，总觉得自己身下的床垫硬的惊人，室内一贯的草木香水味道变成了古朴的实木芳香，清晨应该响起的闹钟却迟迟没有响起。√

方陵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久，理应到了起床的时候，等他逐渐意识到半边身体上异乎寻常的重量与触感之时，方陵猛地睁开了眼睛。

楠木雕花窗上透出破碎的光线，方陵的头发似乎被什么东西撕扯着，阵阵发疼。

方陵垂头一看。

一团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自己胸口，被子堪堪遮住两人的黏腻紧贴的下半身，不属于自己的精壮脊背袒露在外，蜜色的皮肤流淌着黄金般的色泽。狭窄的小床上挤了两个男人，方陵觉得自己半边身体已经被这不知道打哪来的男人压得丧失了知觉。

方陵动了动酸麻的手臂，推了推睡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诶，起来。”

脸颊贴在自己胸口的男人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迷蒙地抬起头，脸颊发红，长发凌乱地遮着脸，根本辨不清五官。

“昨儿晚上差点把老子玩死，老子再睡会，你去告诉他们别来吵我。”

整个儿就一使唤地口气，男人趴在一边儿，方陵怔怔地看着男人，坐起身，后背突然察觉到一阵发丝抚动皮肤的轻柔触感。

方陵低头一看，差点骇出心脏病来。

一头及腰的乌木长发披在身上，方陵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牵扯到头皮的痛感清晰地传到大脑当中。

方陵拧着眉看着趴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冷声质问道：“你是谁？”

躺着的男人半晌没有回应，方陵正打算再问一遍的时候，男人猛地撑起手臂，坐了起来，一手往后拢了一把凌乱的长发，露出清晰的面庞来。

两眼灿若星辰，俊美如刀锋般凌厉，让人一眼难忘。

这不是莫恒么？！

“东方陵！老子睡了你十来年了你说老子是谁！”

方陵拧起眉，“没什么，我刚刚还没睡醒。”

方陵心想，难道是莫恒跟他玩的什么诡计，但这地方做的也太逼真了。

莫凌恒也睡不下去了，踢了被子，蹬着木拖下床，抓起挂在床栏上的衣衫，迅速穿戴整齐，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仰脖就要往嗓子里灌。

方陵也披了件长袍，一把夺过莫凌恒手里的茶杯，“别喝凉的。”

“大少爷？少奶奶醒了么？”门外一个稚嫩的嗓音响了起来。

方陵眼神一转，走去打开门。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端着茶进门，将凉茶替了下去，又朝木架上的铜盆上斟上温水，微一颔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么做，问道：“大少爷、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莫凌恒老脸涨得通红，“告诉你多少次了，别叫我少奶奶！”

小厮低下头，明显抿着嘴角偷着乐呢。

方陵摆摆手，对那小厮说：“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莫凌恒走到铜盆旁边弯下腰洗了两把脸，拿汗巾草草在脸上一抹，拿着一根布带，熟练地把一头乱发高高扎起，束在脑后一缕，模样俊美凌人，整个儿就一英俊潇洒的侠客。

莫凌恒从枕边拿起两柄色泽青蓝造型奇异的刀，临出门时猛地刹住脚步，扭过头，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东方陵！”

方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抬起头，“你还有事？”

莫凌恒快走了两步，刀鞘猛地拍在桌上，一张脸在方陵眼前迅速放大。莫凌恒那双大眼珠子审视着方陵，突然说：“你今儿跟平常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方陵心想，你更不一样。

没想到更不一样的还在后面等着方陵。

莫凌恒突然抬起腿，大大咧咧地跨坐在方陵大腿上，两手颇为自然地搭着方陵的肩膀，满脸狐疑地盯着方陵，“哪哪都不一样。”

方陵脸皮僵硬，莫恒可从来没对他这么主动过，莫凌恒存心似的，结实饱满的臀肉在他腿上摩擦着，一面心口不一地说：“老子一会儿可要出门办事儿去了。”

方陵百年难得一遇送上门来的，刚伸手攥住莫凌恒的腰，莫凌恒突然挣开他站了起来，两把刀别在腰间，转身出门了。

方陵被晾在屋里，百思不得其解。

莫凌恒走到院里，打了声口哨，房檐后立刻窜出两个黑衣人，跑到莫凌恒面前，单膝跪地，“盟主，有什么吩咐？”

莫凌恒冷着脸，“昨天晚上有人接近这里么？”

两名手下对视了一眼，满眼皆是尴尬，昨儿晚上这俩人都快把房顶干穿了，还能有什么人进去，再说了，有个不长眼的进去了，以莫凌恒的作风，那不得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他们当手下的可不敢质疑莫凌恒的彪悍作风，于是俩人齐声道：“回盟主，没人靠近。”

莫凌恒抬起手，指腹摩擦着下颌，“奇了怪了……我怎么觉得那人不是他呢？”

莫凌恒摇摇头，“算了，你们俩给我把人看紧了，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盟主！”两名手下齐齐应了。

莫凌恒挥挥手，两个黑衣人平地而起腾上屋檐，转眼没了踪影。

莫凌恒前脚刚走，方陵出了门，如果说这是诡计，在他看到长安恢弘的盛景之时，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方陵漫步在长安青灰的石板路上，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叫道：“东方陵？你怎么在这？”

方陵转过身，看到一对男女，女子娇憨可爱，男子模样竟与莫凌恒有七分相似，眉眼中更沉稳老成些。

方陵未先开口，反倒是那男子先说：“来给凌恒买糕点？”

方陵点点头，“恰巧到了这附近，就顺路来买些。”

男子点点头，那女子反而吊着一双古灵精怪的杏眼，瞧着方陵，“东方陵，你见了本郡主怎么不问好啊？”

方陵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当今圣上都要尊我一声外傅，我凭何向你这丫头问好，反倒是你，要向我问好才是。”

方陵开了口，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没想到那女子爽朗一笑，丝毫没有一分贵族小姐的矜持做作，扯了扯自己身侧的男子的袖子，“相公你看晓凡他叔父那个样子，我开个玩笑他还当真了。”

方陵心头一跳，叔父？

与菁菁郡主夫妻道别后，方陵脚步迈进一家糕饼店，老板一见方陵就知识熟客，直接包好几样递给方陵。

方陵伸出右手去拿，竟提不起来小小一包糕饼。

方陵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右掌，才发觉自己整个右臂都提不起力，右手连握拳都做不到，掌心上深刻着两道泛白的疤痕，像是曾被刀刃斩断了皮肉。

方陵只得用左手提着糕饼，回府路上，记忆如涓流缓缓注入脑海中。

那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莫凌恒。

那个将恩仇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莫凌恒。

那个长安首富，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东方陵。

那个运筹帷幄，视天下为棋局胜负的东方陵。

十年前你手下留情饶我命一命，十年后我家财万贯扶你称霸武林。

从浑天教少主到武林盟主，东方陵陪莫凌恒走过一路艰难坎坷，看遍江湖风雨，共历生死，情之所至，相守相依。

方陵回到东方家宅，一头栽进被褥中，沉沉睡去。

视线陷入黑暗之中，再次重现光明之时，背后的床垫仍是那样的柔软，而身边空空荡荡，没有一人。

方陵知道自己从梦中醒来，如此真实的一切，终究是个梦境。

方陵坐起来，深呼吸了两口气，两脚接触到地面，穿上拖鞋。

“嗯……”突然一声不太舒服的呻吟从身后传来。

方陵转过身，床铺的另一端的地上，莫恒下半身裹着被子，上身一丝不挂，眯着眼打着哈欠，扭过头看了方陵一眼，竟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意外。

“你醒了？”方陵问。

莫恒含糊地“嗯”了一声，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盯着方陵，拽上被子捂着胸口，“卧槽，你怎么在这儿？”

方陵说：“我还想问，你怎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莫恒上下扫视着方陵，喉咙干涩地挤出来一句话，“我昨天晚上梦到了个特别奇怪的梦，醒来就在这了。”

方陵扯扯嘴角，“我也是。”

莫恒说：“我梦到了一条龙。”莫恒一开口才发觉自己根本没必要告诉方陵自己梦到了什么，但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莫恒根本无法把它当成一个梦。

方陵定定地看了莫恒一会儿，突然说：“你什么时候去纹的身？”

莫恒背后一条靛青的龙纹身，磷光闪烁，栩栩如生。

莫恒说：“太久了，都忘了什么时候纹的了。”

方陵解开睡袍，敞开领口，半边胸膛上赫然是一条青龙纹身，图案竟与莫恒的极其相似，相似到几乎看不出丝毫差别。

莫恒说：“你看上去真不像是会去纹身的人。”

方陵扯扯嘴角，“我也忘了什么时候纹的了，巧合吧。”

方陵说完拢上了睡袍，系上腰带，转身出门。

莫恒坐在地上愣了半晌，突然站起来，打开门追了出去，猛地从后面抱住了方陵的腰身。

“方陵……我们试试看吧？”

方陵敛起眉心，“试什么？”

“试试看在一起怎么样？”

方陵转过身，低头直视着莫恒的眼睛，明眸闪烁，灿若明星。

方陵扯起嘴角，“难道我们现在还不算在一起么？”

莫恒犹豫了一下，闭上眼在方陵脸上亲了一下，“不，这样才算。”

莫恒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个名字——孟章。

傲血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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