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严三儿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脸也疼，牙也疼，身上更疼。脑子里全是顾清那张精致得像个女孩的脸蛋，尖下颌，细眉毛，一双细长斜挑的丹凤眼，面无表情，却又万种风情。

真漂亮，越看越漂亮。

顾清对他说喜欢他们班李晓雅的时候，严三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喉咙里发涩，一路酸到鼻端。

难受，太他妈难受了。

严三儿悄没声儿地爬起来，脑子里冒出一个特莫名其妙的想法——顾清现在干啥呢？

严三儿耳朵贴着墙，却不知道顾清也坐了起来，嘴唇对着严肃耳朵贴着的位置，“你丫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严肃肩膀猛地一颤，刚才真听到顾清对他说话了，声音不大，却是一个字儿不落地进了严肃的耳朵里。

严肃都觉得自己幻听了，又把耳朵贴了上去。

顾清手指头敲着墙面，“跟你说话你丫没听见啊？”

严肃这次是彻底听见了，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知道我在听呢？”

顾清叹了口气，“咱们俩就隔了一堵墙，你干什么我不知道？”

严肃一听这话，一把火从头烧到脚，“你还知道什么？”

顾清眼珠转了转，“我不告诉你。”

严肃说：“不行，你得告诉我，你这属于窃听。”

顾清躺下去拉上被子，“你以为我想听，我要睡觉了。”

严肃对着没声儿地墙，失眠了整整一宿。

（十一）

“严哥，你怎么跟李晓雅说分就分了呢？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严肃远远看着操场上被高泽文猛地抱住的顾清，六七号人忽呦一下涌了上去，几个人抬起顾清的四肢，挟着一路呼号笑语，直朝着足球门的铁杠子冲了过去。

严肃根本没听清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直接就跑了过去。

顾清又不是高泽文，皮糙肉厚的，树一次屁事儿没有。这要是让顾清落到他们班那群傻逼手里，不得给弄成个二等残废。

顾清一个劲儿地挣扎着，一边骂高泽文，高泽文抬着顾清一条腿，安慰道：“哥们，早晚都得来一次，我会悠着点的，保证伤不着你家顾二爷。”

高泽文话还没说完呢，就来了个捣乱的，本来严肃跟他们就有过节，这单枪匹马杀进来，立马吸引所有的注意力。

顾清屁股一沉，直接让人仍在了地上，顾清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转身就跑。

班上就那么几个没被树过的男生，顾清就占一个，要不是今天高泽文打好友情牌来了一把声东击西，根本抓不着顾清。

有人正要跟严肃干架呢，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顾清跑了！”

一窝人立马又乱了起来，抓顾清的抓顾清，其他几个刚走了会儿神，一转眼严肃就没影了。

顾清哪是谁都能逮到的，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往人堆里一扎就找不着了，何况顾清还自带雷达系统，转来转去就把人转蒙了。

顾清逮了个空档，进了教学楼，严肃在走廊里等着顾清呢，刚伸手要拉顾清，顾清就转了过来，毫不意外地看着严肃，“找我有事儿？”

“没事儿不能找你？”

顾清撇撇嘴，“没事儿你找过我么？”

严肃俩手插着兜，“放学请你吃饭。”

顾清微微歪过头，“有话跟我说就现在说，我放学没空。”

严肃诧异，“你怎么就没空了？”

顾清说：“高泽文想让我见见他那个新傍家，给他把把关。”

“你怎么那么在乎他的事儿？”

“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顾清说。

顾清说完这话，严肃扭头就走，也不知道打哪来的一肚子气。

你爱吃不吃，不吃老子自己吃。

（十二）

“顾清，有人找。”门口不知道谁招呼了一声，顾清盖上钢笔帽儿，不紧不慢地放进笔袋里，才出了门。

顾清看到门口站着几个女生，都看着他，就问：“你们谁找我？”

几个女生看到顾清出来，推推搡搡了一阵，把一个女生推了出来，顾清上下一看，“你有事儿么？”

女生猛地塞给顾清一样东西，扭头就跑。

顾清看都没看手里的信封一眼，随手往裤兜里一踹，转身进了教室。

顾清屁股还没坐下，高泽文就把头扭了过来，满脸促狭地看着顾清，“怎么回事儿啊？我刚可看着了啊。”

“都看着了你还问。”顾清说。

高泽文说：“你不打开看看人家写的什么啊？指不定熬了几宿就为了给你写情书呢。”

顾清鼻子里哼了一声儿，白了高泽文一眼，“我帮你写了上百封情书了，什么样儿的没见过，情书大全都快能背下来了。”

高泽文说：“你到底打不打算看啊？”

顾清把情书从兜里掏出来往高泽文脸上一拍，“给你给你，你这么想看给你得了。”

高泽文愣了一下，还真给收下了，“那我看完给你讲。”

“用不着。”顾清说。

高泽文说：“对了，这两天这么热，放假我打算跟严三儿一块儿去游泳，你去不去？”

顾清眉心不着痕迹地荡过一道纹路，“你什么时候跟他那么好了？”

高泽文说：“不是好不好的事儿，这不是住一个院里么，你也知道他爸跟我爸那关系，好得我爸都恨不得跟他爸穿一条裤子了，我爸让我跟他一块去，我就算不乐意也得去啊。”

顾清说：“那你问我干什么，我爸是文职，又不跟高叔叔严叔叔一块儿去。”

“你爸去不去不重要，关键是你去不去？我跟严三儿没话说，你去了还能陪我解解闷。”高泽文怂恿着顾清。

顾清看着高泽文，细长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贼光，大叹了一口气，满不情愿地口吻回答高泽文，“好吧，我跟你一块儿去。”

（十三）

顾清坐在岸边，白皙的脚丫子时不时地扑腾出两朵水花。

灼热的烈阳炙烤在金黄的地面上，高泽文猛地从水里窜出来，扬了顾清一身水。顾清拧着眉眯着眼拿手挡，高泽文从水里站起来，水面堪堪没过腰，赤着上身，都能看出晒出来的背心印子，胸口是白的，胳膊是黑的。

高泽文抬手抹了一把脸，对顾清说：“清儿，你咋不下来凉快凉快，外面晒着多热啊！”

顾清看了高泽文一眼，“我不热，你不用管我。”

高泽文说：“你不是不会游吧？”

顾清视线一转落到湖面上荡出的一条水线，严肃像打挺的鱼儿一样，脊背在水面起伏，泛出金麦般的色泽。

“你丫才不会游呢。我就是不想下去，就这水我要是下去，准得兜一裤衩的沙子上来，多难受啊。”顾清漫不经心地回答。

高泽文低头看了一眼，清澈见底，“哪脏啊，这水清着呢。”

顾清眼看着严肃朝这边儿游过来，突然站起来，对高泽文说：“咱俩比比？”

高泽文立马跃跃欲试，“比？怎么比啊？”

顾清指着树梢耷拉进湖里的一颗歪脖树，“瞧见那颗树没，咱俩游来回，谁先回来谁赢？”

高泽文说：“输的人干什么啊？”

“我输了替你写一个星期作业，你输了请我喝一个星期汽水儿。”

高泽文一想，这捡便宜了，就顾清那小身板，还能游得过他？

“行，就这么定了。”

俩人进了水，探着上身，两脚触着地，顾清说：“开始。”

高泽文一个猛子扎进去，整个身子潜在下面，两腿灵活地摆动，有力的手臂劈裂水流，快节奏地侧身换气，身后滑出一道雪白的浪线，像一头敏捷的鲨鱼在水中猛然蹿出五六米。

高泽文朝着目标奋力前进，走得是直线，顾清两只手臂向后悠哉地划着水，蹬踹夹式前进，左顾右盼。

顾清却走得是曲线……

顾清看着高泽文在前方几乎化为一朵水花的背影，突然弓起脊背，两手扳住脚趾，整个人仰进了水里，不可避免地呛了两口水，含糊地喊了一声，“诶呦！”

严肃模糊地听见顾清的声音，潜在水下的眼睛猛地瞧见顾清两手抱着脚，身体随着水面上下起伏，口腔鼻腔中冒出巨大的气泡，动作激烈地挣扎着。

严肃心里咯噔一声，迅速调转方向，拼尽全力朝着顾清游过去。

顾清四肢失去了力度，挣扎的幅度明显变小，整个人因缺氧而陷入昏厥之中，缓缓地朝水底沉了下去。

严肃伸出两手，猛地提起顾清腋下，勒着顾清的胸口，两腿有力地蹬水，迅速上浮出水面，破水的一瞬间，严肃猛地吸进一口气，脸色因缺氧而涨红。

严肃一手勒着顾清，另一手奋力划水，水的阻力似乎变得极大，短短的距离几乎让严肃耗尽浑身的力气。

严肃把顾清拖上岸，顾清脸色青白，紧阖着眼皮。

严肃扭过头想去找高泽文，却看到高泽文还在几百米外破浪前进，严肃猛地怒吼了一声，“高泽文！你他妈给我回来！顾清溺水了！”

严肃蹲下身，拍了拍顾清的脸，顾清一点反应都没有。严肃急的眼睛发红，掰开顾清的嘴，低下头看着顾清口鼻里面有没有异物，紧接着把顾清翻了过去，右膝跪地，把顾清腹部横放在左膝上，用力按压着顾清的背部。

顾清嘴里呕出了几口水，严肃立刻把顾清翻转过来，呼唤道：“清儿？你醒了么？”

顾清躺在那一动不动，一点动静都没有，严肃俯下身，耳朵贴着顾清的口鼻，顾清儿连气儿都没了。

严肃脸色苍白，手指发抖，几乎想都没想，捏住顾清的鼻子，俯下身就对着顾清的嘴吹气。

湿热的嘴唇紧紧包裹着顾清冰凉的嘴唇，顾清身侧的手掌悄无声息地猛然收紧。

严肃迅速抬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俯了下去。

一大口气吹到顾清嘴里，顾清眼皮一紧，突然抬起手按住了严肃后脑，一翻身就骑在了严肃身上，严肃被吓了一跳，还没缓过神来，顾清灵巧的舌头探了进来，柔软而陌生的触感抵在严肃后缩的舌上，调皮而试探般地拨动了一下。

顾清睁开眼睛，清亮的黑眼珠直直地看着严肃，微微吸气，收回舌尖，嘴唇不舍地轻轻吮了一下严肃的下唇。严肃的脸色迅速从白变红，脖颈充血，整个胸膛都泛出了激动的血色。

严肃怔怔地看着顾清，愕然地半张着嘴，不知所措。

高泽文脚下拨动出哗啦啦的水声，喘着粗气，急躁地跑到岸上，却看到顾清站了起来，严肃却躺在地上，眼神呆滞。

高泽文看了看顾清又看了看严肃，“你们俩到底谁溺水了？”

顾清说：“刚没准备就下水，脚抽筋了，没大事儿。”

严肃突然站起来，一句话都没说，扭头就走，脚步急促，逃命似的走出刚两步就敞开长腿跑了起来，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高泽文看着严肃跑了，怀疑地看着顾清，“他咋回事？跟个神经病似的。”

始作俑者顾清却耸了耸肩，“谁知道啊，他丫吃错药了吧。”

严肃一阵风一样跑回宿舍，嘭地一声关上门，把自己关进屋里，脸上火烧火燎的，严肃抬起手摸了一下嘴唇，手指却像被烫伤一般迅速收回。

严肃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脑子里都是顾清那张脸，甩不开，抛不掉，那双细长的凤眼中迸发的光芒像一个猎手，蛰伏许久。

却突然向他射出一箭，一击中地！

（十四）

严肃走在路上，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听得出是顾清的声音，严肃却徒然加快脚步往前走。

顾清背着书包直接跑着追了上来，猛地揪住严肃后心的衣服。

顾清的声音带着些许阴沉，“你躲我？”

严肃看都不看顾清一眼，挣脱开顾清的手，继续快步往前走，“你别拽着我。”

顾清快走了几步，直接伸手扯住了严肃的手，严肃受惊了一般，脸色骤变，企图甩开顾清的手，却没能甩开。

顾清的手劲极大，几乎把严肃的手掌捏碎。

周围人来人往，几个同学都看到了顾清拉着严肃的手，纷纷侧目。

顾清说：“你要是再躲我，我就拉着你的手回家。”

严肃不吭声，顾清知道严肃的回答，松开了手，“你跟我来。”

顾清走在前面，严肃跟在后面，战战兢兢，每迈出一步都有逃跑的欲望。

顾清说：“你不用怕。”

走了不知道多久，严肃环顾四周，却不知道顾清究竟把他带到了哪去，四周都是茂密的枫林，地上落了稀疏的红枫，在夕阳的照耀下散发出火红的光泽。

顾清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严肃，“我以为你不会跟过来。”

严肃说：“你让我跟着你。”

“我让你跟你就老老实实地跟着？”顾清扯着嘴角，笑容带着说不出的邪性，却很好看。

严肃不吭声，看着顾清笑，移不开视线。

顾清朝他靠近一步，严肃没动，顾清又靠近了一步，脚尖抵着严肃脚尖，严肃别开头，想要朝后躲开，脊背却撞到了枫树粗壮的枝干。

顾清的笑容突然放大，爽朗地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傻呢？”

严肃说：“我不傻。”

“你不傻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顾清微微歪着头，嘴角上翘，满眼金色的光。

严肃不吭声，耳根烧的通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愣神儿。

顾清突然凑到严肃脸颊上亲了一下。

严肃猛地抬起手捂着脸，整张脸都被夕阳染上了浓郁的红，震惊地瞪着眼睛看着顾清，磕磕巴巴地说：“这……你、你这……不对！”

顾清说：“知道不对你还脸红成这样？你成心勾引我是不？”

严肃脸都涨得发紫了，“谁勾引你了！”

“你既不躲，又不跑，我亲你你也不骂我，不打我，还在这跟我撒娇，你说你不是勾引我是在干什么？”

严肃捏着拳头，拎起来，警告着顾清，“谁说我不打你？”

顾清一手抓住严肃的拳头，“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爬树给你摘杏儿吃的事儿？”

顾清手指肚抚摸着严肃拳骨坚硬的突起，“你猜我为什么给你摘？”

严肃不吭声，顾清说：“因为你站在树底下那傻样儿特逗。”

严肃鼓了一肚子气，“你……”能不能别提以前那些事儿？

话还没说完，顾清的嘴唇贴在严肃的嘴唇上，严肃这几天几夜都忘不了那天那个感觉，此刻却又突然从自己的嘴唇上真真切切地传达到大脑。

顾清的嘴唇特软，呼吸都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儿，跟他床上那股味道一样儿。

闻了一次就上瘾。

顾清的吻既青涩，又温柔，柔软的嘴唇缠绵厮磨着他的嘴唇，灵巧的舌循循诱导他撬开牙关，让人着迷的热度通过交缠的唇舌扩散至四肢百骸，严肃手心脑门，后心都渗出了热汗。

一道电流击穿严肃的脊柱，严肃一只手箍紧了顾清精悍的细腰，猛地把顾清压在树干上，浓稠炽热的情感从胸口喷薄而出，一发不可收拾的火焰吞噬了残存的意识，凶悍的唇舌攻城略地，想要尝遍顾清所有的味道。

顾清松开抓着严肃拳头的手，严肃松开手掌，五指扣紧了顾清的掌心。

顾清气息错乱，看着严肃那张斧凿刀刻般的英俊脸孔，“你也喜欢我么？”

严肃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两道浓黑的剑眉下一双子夜般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顾清，那眼神干净青涩，单纯而格外认真。

“喜欢。”

顾清步步紧逼地追问道：“喜欢谁？”

“你，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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