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凌乱的踢踏声逐渐靠近，乔弗里自始至终没有过丝毫挣扎，神情甚至带着一丝可惜，似乎自己精心编排的好戏并没有上演的机会。

严穆的脸色始终严肃，卸下了枪托上的猎枪，而后给后续部队打开了门，特警部队一拥而入，两个人架着乔弗里离开了房间。

于铎嘴上的纱布被一层层地松开，那双铁灰色的眸子始终定定地看着严穆。

“没这么简单。”于铎突然说。

严穆说：“我知道。”

于铎站起来，严穆想扶他往外走，于铎却推开了严穆的手臂，“我自己能走。”

于铎看着与往日并无不同，严穆却仍察觉出了其中的刻意疏离。

严穆跟于铎走在最后，两个人并未交谈，于铎也没有交谈的欲望，手腕上仍绑着精神病人的身份标签，于铎伸出手，猛地把标签扯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严穆看了一眼被仍在地上的标签，当做没看到。

严穆心里清楚于铎在想些什么，于铎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却并不意外。除了警方执行特殊任务，还有哪个正常人愿意去精神病院里待着。

就算于铎的所有行为都是在意识恍惚的情况下发生的，但严穆仍敢肯定，于铎潜意识中对自己绝对是有好感的。

如果没有好感，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这么老大个人还耍上脾气了。

俩人一前一后上了一辆车，也没人去管，一个个抱着手看热闹。

在警车后座宽敞的空间中，于铎突然说：“你要把我送回医院么？”

严穆沉默了半晌，也在思考着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于铎侧过头看着严穆，眼神里竟带着恳求，“我不想回去。”

严穆扭过头看着于铎，时间在车厢中缓慢地流淌。

严穆伸出手掌罩住于铎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拉到自己肩膀上，“不会。”

于铎说：“我想回家。”

“我带你回家。”严穆允诺。

一连串警车分出一辆，驶向比利弗山庄的豪华别墅，别墅内的资产已经被银行变卖，但严穆还是带于铎回到了他往日的居所。

于铎下了车，警车停在门外，严穆跟自己的副手也打开门走出去。

严穆看着于铎进去，副手递给严穆一支烟，“你不跟去看看？”

严穆接了烟，微微低下头被副手递来的烟火点燃，仰起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浓白的烟雾，“不去了。”

副手扯起一边嘴角，“可以啊兄弟，艾伦摩多都能搞定。不过他真是漂亮，真人比荧幕上的更漂亮。”

严穆斜过眼角，“连你都知道他？”

副手笑了笑，“也就你不知道他。”

“我知道成龙，李连杰。”严穆说。

副手推了严穆一把，“行了，你这个中国人。”副手顿了顿，又说：“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你会找一个中国女人或者日本女人，没想到你居然喜欢来自西伯利亚的美男子。”

严穆垂下头腼腆地露出一个笑容，“他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严穆看到于铎从房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三个人重新进了警车，严穆说：“你拿的是什么？”

于铎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本相册，于铎递给严穆，说：“不值钱的东西，你帮我买下来，我以后还你钱。”

严穆点点头，并没有翻看的意思，又还给了于铎，说：“我家里两个人住可能有点小。”

于铎说：“还有比那个病房更小的地方么？”

在前面开车的副手特不厚道地笑了起来，在严穆警告的视线之下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

严穆没再多说，直接载于铎回了精神病院办理手续。

于铎赖在车里死活不出去，生怕自己再进去就出不来了，严穆也没逼他出来，自己去医院办理了手续。因为院长被抓走，全院上下乱成一团，甚至不顾规章制度就给严穆批了出院申请。

严穆意料之外的是，他还得到了退还的医疗费。

费用比他想象之中还少，甚至不足以支撑半个月。

严穆回到车里，于铎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整个世界。

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十九）

严，猎枪里没有子弹。

严穆盯着放在桌面上的一束百合花出身，脑海中始终夙绕着这一句话。

并没有有力的证据表明乔弗里涉嫌连环杀人案，他所面临最严重的指控便是绑架行为。严穆眉心不自觉地刻出两道深邃的纹路，在于铎被绑架当天严穆就觉得他有同谋，但当日的监控记录竟被提前删除，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同谋究竟是谁。

同谋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一切都是未知。

于铎还处在危险之中，严穆没有一刻敢掉以轻心。

于铎仅在腰间裹着一条毛巾从狭小的卫生间出来，室内只容下一张单人床，矮圆桌旁摆着两个颜色不一的凳子，室内的装饰简直像个简陋的汽车旅馆。

连狭小的卫生间也是站在蹲厕上洗澡，稍不小心手臂就会撞到墙壁，甚至一脚踩进厕所……

不过于铎似乎对这一切非常知足，至少这里是自由的，比起医院来说。

室内两件的物品都是后来置备的，严穆也觉得这里对于两个男人来说过于狭小，不是他收入的问题，而是他长年在外，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地方究竟如何，反正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也知道，要藏娇，首先得有个金屋……

于铎搬来住时候，只向严穆提了一个请求。

他想去一次墓地。

桌上的白百合是严穆早上出去买早餐的时候带回来的。

于铎非常满意，拿起新鲜的花束闻了闻，说：“她最喜欢的就是百合。”

于铎说完去穿衣服，严穆拿起腋下枪套，套在衬衫外，外面穿着一件黑色西装，正式得不行。

于铎这段时间明显胖了不少，至少肋骨不再根根毕现，取而代之的是白色人种天生的优势，肌肉强健，身高体壮。于铎随手抓了一件严穆的黑色T恤，严穆朝着于铎看了一眼，仅仅一眼，视线就无法转移开了。

于铎白得发亮，甚至连白人容易生长的浅褐色斑点在他的皮肤上都找不到一处，纯粹的俄罗斯人的雪白皮肤，剪短了长发，金棕色的浓密秀发堆积在头顶，自然而明亮地散发着阳光般的温暖色泽，淡色的瞳仁如精灵般清透。

严穆心里无数次地感慨过，他是个真正的美男子。

于铎察觉到严穆的视线，转过头去看严穆，严穆迅速别开视线，将装满了子弹的弹匣推入手枪，装入枪套。

于铎说：“你出门一直带枪么？”

严穆点点头，“工作需要。”

于铎没再问，眼底萦绕着一层浓重的阴郁，悲伤到令人心痛。

严穆能察觉出于铎的变化，至少他的各种病症明显缓解，却无法放下心底最痛的一块儿。随着于铎病情的缓解，严穆也能感觉到，于铎对他明显的排斥，话也变得极少，喜欢独处。

自从第一次之后，于铎再也没有跟他发生过亲密关系。

于铎的气色越来越好，相较之前，对严穆的诱惑指数也直线上升，每一次从浴室里走出来，肆意展露着身材的时候，严穆都不由自主地喉咙发干，很想把他揉进怀里，狠狠地抱他。

严穆在某些方面仍旧是内向的，等待着别人主动。

二人向后出门上了严穆的车，严穆的车却不像公寓那么简陋，可以说是非常豪华，双座宾利，副驾驶的位置只给自己喜欢的人。

于铎不知道除了自己没人坐过严穆的车。

宾利发动机发出一阵嗡鸣，沿着马路朝着墓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盘山公路上空无一人，于铎眼睛看着窗外，大腿上放着那束百合花，严穆的视线偶尔会滑过于铎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黄色的标识牌上显示前方事故多发路段，有多处弯道，注意避让。

严穆下意识地降低车速，这条路是单行车道，如果对侧来车，他就要避让对方先行。

此时从弯道坡顶驶来一辆黑色悍马，严穆向左停在弯道末端，左侧树立着红白相间的矮桩，下面是高约二十米的陡坡。

严穆手指敲击着方向盘，悍马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陡坡行驶而下。

漆黑的玻璃后出现一个模糊的面孔，严穆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一道电流滑过脑海，指尖猛地一颤，他迅速扳动手刹，拉到倒车档位，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从腋下枪套中抽出手枪，按下了与总部的通讯器，红色的指示灯光开始闪烁，立即了定位功能。

“遭到袭击！”严穆把通讯器扔到了窗外。

电光火石之间，于铎几乎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辆悍马竟朝着他们直冲而来。

职业性的直觉让严穆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了反应，他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嗜血的疯狂。

或许他跟于铎打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单独出门，在警方的保护之下，乔弗里的同伙根本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再或许，于铎打一开始就对这一切了若指掌才会提出来墓地的要求。

严穆的思维以着超乎常人的效率在运作，但他终究无法克制自己本能的反应。

在避无可避之时，悍马车结实的前保险杠在撞击的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反作用力，严穆下意识地解开安全带，整个人扑到副驾驶座，用自己的躯体死死护住于铎，将于铎紧紧地按压在驾驶座上，安全气囊在瞬间弹出，但几乎无法抵消强劲的冲力。

失重感迅速充斥身体的每一个感官，巨大的离心力将车厢内的每一件物体甩到距离它最近的固定物件之上，百合花被挤压在严穆与于铎的胸膛之间，鲜艳的花瓣呈现出凋萎般的褶皱，挡风玻璃碎裂处一片片蛛网般的裂痕。

耳边是巨大的轰鸣与碰撞发出的声响，内脏随着翻滚不断地在腹腔内颠转挤压。于铎头部猛地撞击到了什么东西，冲击力带来的疼痛迅速带走了最后的意识。

温热湿润的液体洇透衣服，能够感受得到轻微的喷涌力度与在皮肤上流淌的触感。

于铎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骼都错了位，阵阵呕吐感充斥了大脑，神经在强烈的钝痛感之下无法支配自己的四肢。

在片刻的恍惚过后，于铎看到的不是严穆的脸，而是他的肩膀，严穆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于铎，下颌抵押着于铎的头顶，脊柱后抵着汽车顶部被挤压变形的金属框架，将于铎整个保护在自己用身躯建立的保护之下。

不知道炽热的鲜血究竟从何处而来，狭小的空间中到处弥漫着浓稠的腥气。

于铎模糊的的余光之中，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滑下陡坡，手中提着电锯，朝着这边奔跑而来。

于铎被挤压得动弹不得，呼吸困难，但他知道自己身上甚至没有一处外伤与出血点，只是肌肉与骨骼的钝痛。

于铎眯缝着眼睛，快速逼近的健壮男人挥舞着手中的电锯，刺耳的声响与火花迸溅飞射，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徒然加入了一股清新的湿气，冲淡了血腥的气息。

于铎身上的压力骤减，严穆被拎着头发，整个从车厢中拽了出来，破布一般在地面上拖行出一道棕褐色的轨迹。

男人并没有理会浑身血迹，仍在昏迷边缘的于铎，穿着皮靴的脚狠狠踏在了严穆的咽喉上，足底残忍地碾动，严穆苍白的嘴唇中挤压出一股又一股的浓稠液体，呼吸愈来愈稀薄。

男人从衣服里抽出一条钢丝，严穆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道闪光的银线。

与这几年的连环杀人案手法一般无二，用钢丝从后勒死受害者，然后锯断四肢。

严穆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也无法看清他的长相。他已经没有了探究凶手是谁的意义，严穆开始小幅度地挣扎，希望能再拖延一些时间。

因为如果他死了，下一个就是于铎。

钢丝从后缠上脖颈，严穆甚至觉得自己喉咙里灌满泥土，粗粝的痛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钢丝缓缓收紧，一寸一寸地割开皮肤，鲜血的热度沿着脖颈流淌进领口。

“怦——！”

一声枪响在空旷的荒野上回响，手枪在于铎颤抖的手中震颤着，漆黑的枪口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粘稠的血沫迸溅到严穆的脸孔上，身后的力度徒然放松，严穆倒在土地中，明亮湛蓝的天空中似乎传来了直升机螺旋翼规律的噪音，而他的世界却毫无预兆地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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