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严穆看着于铎回来，朝他一掀病号服，一拍圆滚滚的小肚子，“严，你看，我吃得多吧。√”

严穆漫不经心地来了句京片子，“肚脐眼儿透风你也不怕汆稀。”

于铎一个箭步冲过来，炮弹一样砸到严穆床上，嬉皮笑脸地蹭到严穆身边，伸出手指头就戳严穆心口窝，“诶，你什么病啊？”

严穆抓住于铎的手，甩到一边，垂眸沉默着思索了一会，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我自闭。”

于铎一听严穆这话，直接笑仰壳儿了，这大傻子成天在那小声嘟嘟囔囔个没完没了，内心戏可足了，说他自闭谁信啊。

“就你还自闭？你逗我玩呢？”

严穆伸出手捂住于铎的嘴，顺带就把于铎的肩膀夹在了臂弯里，“小点声儿。”

于铎斜着一双眼珠子，严穆好不容易跟他亲近亲近，他可得把握好机会，就势仰着身子靠在了严穆肩膀上，“好，这就咱们俩人，你告诉我，你丫到底怎么混进来的？”

严穆看着于铎的眼神里没有一丁点儿的笑意，手心的温度突然降了下去，缓缓松开圈在于铎肩膀上的手臂。

“你不用管。”

于铎扯着严穆要收回去的手腕，“不行，我们现在在一个病房里生活，就得对彼此坦诚相待。”

严穆说：“你倒是够‘坦诚’的。”

于铎说着就要解自个儿裤子，“我觉得我们还能更坦诚一点。”

严穆伸手制止了于铎的进一步出格的动作，这几天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自己不能跟精神病患者在一个频率上对话，“摩多，你有意识清醒的时候么？”

于铎说：“我现在已经够清醒了。”

“你如果清醒的话，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严穆十分困惑，他认为于铎的精神问题跟德国骨科脱不开关系，这就意味着于铎跟他一样，性取向仍是女人。

严穆是一个思想很开放的男人，甚至在青春期走向了叛逆的极端，为了逃离那个称之为“家庭”的行为牢笼，严穆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异国的旅途。

这是他的选择，他不喜欢那个身为职业军人的父亲，企图把自己的灵魂复刻到儿子的身上。严穆就是严穆，他崇敬自己的父亲，却又恨透了他，恨他束缚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他不想在独木桥上战战兢兢地前行。

所以他离开了，带着自己的一切，再也没回去过一次。

长兄如父，严穆是长子，母亲早逝，严家父亲的威压之下，两个弟弟俨然把严穆当成了避难所，严穆在这个家里的职责甚至比母亲这个角色更加沉重。

严穆惦记着他那两个弟弟，调皮捣蛋的三弟跟从小就不太正常的二弟，没一个省心的货色。于铎的年龄跟严庄差不多，严穆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怎么了，忍不住地把自己对弟弟们的感情转移到了于铎身上，似乎找到了一个释放的渠道。

于铎瘦弱，情感纤细，精神问题严重。

但于铎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软弱恳求的意味，特别像二弟挨了揍之后抹着眼睛可怜巴巴地找哥哥上药时的那个劲儿。

严穆一下子就心软了。

他想了解于铎，他是真心想帮他，却又不知道从何入手。

严穆只能询问于铎一些事情，像审讯罪犯的时候一样，透过蛛丝马迹寻找于铎的病因，对症下药。

于铎看着严穆，说：“我做什么了？”

严穆组织了一下语言，脸皮发热，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勾引我。”

于铎咧嘴一乐，扭过头去，“人生苦短，所以要及时行乐啊。”

严穆微怔，“你才二十多，谈什么人生苦短。再说……你能不能别朝男人下手？到底还是有危险性……”

于铎又怼了严穆胸口一下，“你又不会对我有性致，在这担心什么啊？”

严穆顿了顿，坦白开口：“我不会在这里太久。”

于铎嘴边的笑容霎时褪去，闷闷地回了一声，“哦。”

严穆说：“我离开之后，如果你再发病，可没人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于铎从严穆身上起来，走到隔壁床上，背对着严穆说：“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了。”

严穆闭了嘴，室内陷入沉默，谁都没再开口。

（十四）

严穆睡觉很浅，几乎轻微的动静就能把他从熟睡中唤醒。

凌晨，月光被乌云遮挡住最后一丝光线，室内陷入一片漆黑，严穆身上突然一沉，严穆眼睛都没挣一下。

这几天于铎老这样儿，他都快习惯了。

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想要给于铎腾个位置好接着睡觉。

可于铎这次却没老老实实地躺过去，而是仍压在严穆身上，蓬乱的卷发非常柔软地扫过严穆的脸颊脖颈，像个小狗一样温暖地拂过皮肤。

严穆伸手拍了拍于铎，“别闹了，睡吧。”

于铎专注地看着严穆微微侧过的脸孔，下颌角锋利的线条有种禁欲的美感，放松的薄眼皮下细密的一道睫毛，短而浓密，睁眼的时候让那对漆黑的眼珠显得格外坚毅，嘴唇的轮廓丰润饱满，堪称这张脸上最性感的部位。

睡梦中的严穆带着一种卸下戒备的温柔。

于铎几乎毫不迟疑的，吻上了严穆的嘴唇。

严穆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过来，在黑暗之中只能捕捉到一双闪闪发亮的灰眼珠，猫眼石一样闪烁着光泽。

严穆费劲地推开于铎，而于铎的力度也不小，似乎拼了命地压在他身上。

“你干什么？”

严穆在于铎脸上寻找着发病的征兆，于铎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严穆，声音在清冷的室内回响。

“我要强奸你。”

严穆怔在那里，于铎眼珠里摇晃着一潭波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一滴泪水击打在严穆脸上，轰然碎裂开来。于铎的眉心在颤抖，嘴角抖动，脊柱弓起，像一头受伤的小兽，伏在严穆身上。

严穆任由于铎伏在自己身上哭泣，过了好半晌才抬起手抱住于铎的脊背，“好了好了，别哭了。”

于铎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严穆，“你有病。”

严穆说：“是，我自闭。”

“你有毒。”于铎说。

严穆一愣，外国人也知道这个梗么……

于铎掀开被子钻进严穆的被窝，虽然严穆明显排斥了一下，却没阻止他。于铎一哭鼻子，严穆对他就格外宽容，可能心里多少还是受了一些于铎长相的影响。

于铎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严穆眼皮一跳，“我不喜欢你。”

于铎脑袋瓜子蹭着严穆肩窝，“真不喜欢我么？”

严穆态度坚决，“不喜欢。”

于铎一条腿骑在严穆大腿上，那张脸就跟魔障一样紧贴着严穆，呼吸都紧贴着严穆的嘴唇，气氛一下子变得不可预测了起来。

严穆身体发烫，赶紧转了个身，背对着于铎。

于铎在背后贴着严穆，胯间的雄起凶猛地杵在严穆后腰上，“严，我热。”

严穆闭着眼睛，一句话不吭，假装睡觉。

于铎说：“我好热啊。”

于铎说着又开始在被窝里扑腾了一阵子，严穆敛着眉，“热你就回自己床……”

严穆话没说完，身体猛地一僵，于铎冰凉的手掌钻进严穆病号服下摆，摩擦着严穆棱角分明的腹肌，“我又有点冷了，得抱着你才不冷。”

严穆没吭声。

于铎手掌向下滑动，猛地被一只手钳住手腕，力道极大。

于铎的手腕猛地被摁压在脑侧，严穆赤红着一双眸子，瞪视了于铎一会儿。

“你还对谁这么做过？”

于铎眼珠转了转，“你是说男人还是女人？”

严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算了，以后只许对我这样。”

严穆猛地俯身封住于铎的嘴唇。

（十五）

于铎打从那天晚上之后跟受了重大刺激一样，从亢奋转变为不振了。

先不说严穆究竟抱着什么心态乘（为）人（民）之（除）危（害）。但这“刺激”疗法的效果终究是立竿见影的。

至少于铎再也不莫名其妙地往他身边凑近乎了。

但二人的交往距离明显没有拉开的趋势，因为凑近乎的这个人，变成严穆了。

爱情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它像宇宙大爆炸中瞬间出现的一粒尘埃，迅速凝聚化合，在引力的作用下形成星体，呈几何倍数生长扩张。

人与人之间，或许也有这样一种引力。

严穆的视线会被莫名吸引，他的注意力会不经意地落到于铎身上。

但严穆不能忘记自己的任务，距离那个特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在平静的生活之下，深藏着汹涌的暗涛。

凶手仍逍遥法外，但严穆在几天的观察下，初步将嫌疑确定在几个人身上。

严穆待在公共活动室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需要足够的线索确定真正的嫌疑人，但事情的进展显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首先在一个周围都是精神病患者的环境当中，就不是一件愉悦的事情。更何况，于铎的存在也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于铎的病情算是较严重的，但于铎在严穆眼里仍旧与其他人有本质上的不同。

这个理由或许非常肤浅，却很有说服力。

因为于铎够漂亮。

他喜欢他。

长得漂亮的人，总是比其他人有着或多或少的先天优势，这没办法改变。

更何况严穆已经占到了便宜，那一次的体验并不糟糕，甚至比严穆想象中美好得多。

严穆在对待感情这件事上，传统却不偏执，成熟却又单纯，他要么不去付出感情，要么就投入全部。爱人的机会对他来说只有一次，无论这个人是谁，只要爱上了，那就是终生的目标。

无论于铎值不值得，他是严穆情感上遭遇的一个不可抗力，严穆也没想拒绝这个诱人的毒苹果。

（十六）

严穆的任务突然出现了突破性的进展。

可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消息。

距离每年案发的固定时间还有六个小时，严穆仍旧与前几天一样坐在公共活动室摆弄着手中的国际象棋，脸上虽然平静，内心却藏着无与伦比的焦灼。

如果在六个小时之内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这将成为他职业生涯上的一个污点。

严穆是一个从没经历过失败的人，他也不想经历失败。

严穆甚至想到，如果没有遇到于铎，自己是不是现在就不会面临这样的状况。但几秒之后，严穆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现在的情况上层不可能不清楚，但直到现在都没人来跟他联系，只能证明于铎只是整个任务当中一个即使放错了位置也无关紧要的零件。

严穆脑海中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上层……真的清楚他现在的情况么？

如果院方并非合作态度，自己现在坐在这里，究竟是在做什么？

严穆职业性的思维惯式开始高速运作，一条条的线索交织穿梭，按部就班地镶嵌在它应处的位置。严穆在寻找将于铎送到他身边这个错误的源头，当一切都指向一个人的时候，严穆的指尖猛地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得骇人。

不好！

严穆视线扫过墙壁上的电子钟，突然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因激烈的动作而猛然掀翻。

严穆奔出活动室，此刻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乱，严穆的脚步并未因此停滞分毫，余光却能察觉到从电梯中冲出的黑衣特警。

严穆冲入病房，在注视到空旷的室内的一瞬间，身体摇晃了一下，眼前猛地闪过一片茫白。

整洁的室内，明显刻意整理过的床褥与床头消失的病例牌，一切都显示出，于铎不在了的事实。

严穆侧过头看着悬在房顶一角的监视器，脸上瞬间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这是一个打从一开始就布好的局。

而严穆没能逃脱。

全副武装的特警从严穆身后冲入房间，为首之人转过身看着严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特警队长叹了一口气，“还是晚了一步。”

“我离开了三个小时。”

严穆深吸了一口气，“调出三个小时前的监控，保护好这个房间，让侦查科上来采证，我觉得他还有共犯。”

严穆说着离开房间沿着走廊朝着监控室走去，特警队长小跑着追上来，一只手搭在严穆肩上，“严，我没想到有人会捉弄CIA。”

严穆沉着脸，拨开了特警队长的手，转过身，满眼血丝，猛地咆哮出声，“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严穆拳心握紧，低声嘶吼着：“我为什么现在才发觉……问题根本不在患者身上，而是跟我们合作的院长！”

“严你冷静些，我们还有时间，事情也许还会有转机。至少我们已经得知了凶手的身份，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

“你真的知道他的身份了么？”

严穆转过身快步走进监控室，监控室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有三四个人在忙碌，在看到严穆的一瞬间，其中一个人手里带着白色手套，抓着一张放置在塑料密封袋中的纸朝着严穆走过来。

严穆接下那张纸，看到上面的文字的一瞬间，颌骨明显用力，五官透出一层阴翳。

“他直接写了绑架地点，只让头儿过去，他打的什么主意？这对我们来说完全就是挑衅。”

“或许嫌疑人会从这次犯罪行动中获得了极大的快感。毕竟……”有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严穆一眼，高速播放的监控视频上显示的信息量太大了。

“他能有什么快感？谋杀一个疯子么？虽然他是个魅力四射的疯子。”

“这可是艾伦摩多！虽然他已经息影了，但如果出了谋杀案也是件大事。”

严穆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诸位发表评论的侦察科员，“说够了么？”

室内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

严穆放下手中的塑料密封袋，转身离开，落下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行动！”

（十七）

冰冷的枪口滑过于铎的太阳穴，甚至能闻到来自金属的腥气。

于铎手脚被绑在椅子上，嘴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用来防止他发出任何声音。于铎吊着一双铁灰的眼珠，盯着院长那张满是皱纹的胖脸。

乔弗里院长的模样与普通美国胖大叔一般无二，甚至没有任何特色，没人能想到他会是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案凶手。很显然他这一次想换一种玩法，没有用他从背后勒死受害者的手法，而是选择了猎枪。

“真是一张漂亮的脸蛋，无论什么人恐怕都抵抗不了你的魅力吧？”乔弗里院长自顾自地说着。

于铎看着乔弗里走到于铎正前方的桌子旁，把猎枪架在桌子上的枪托上，难怪他选择了这个武器，枪口的高度正好对准了于铎的头部，调整好角度，扳机上拴着一条细绳。

门就在桌后，细绳绑在门把手上，一旦有人打开门，扳机后拉，大口径的子弹可以让于铎的头部瞬间变成一个打破的花瓶。

于铎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笑。

乔弗里气定神闲地走到于铎身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等一会，你心爱的男朋友就会来救你，当他打开这扇门之后，看到你的样子，他会怎么想呢？”

室内的光线微微变暗的一瞬间，于铎稍稍侧过头，视线越过乔弗里的肩膀。

无人机四个螺旋翼稳稳地载着一架摄影机，几乎刹那功夫，一个黑影攀上窗缘，一脚有力冲来，玻璃霎时凹陷，呈现出一个环形的蛛网裂纹。

第二次冲击迅速到来，伴随着“哗啦”一声。

夜枭般的矫健身形矗立在窗口，汹涌的风灌入室内，似乎夹杂着一声来自遥远东方的催命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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