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严穆睡梦中腹部突然遭到了一个重击……

严穆猛地睁开眼，才看到刚才砸到自己身上的重物居然是于铎。√

于铎跪伏在自己身上，一头凌乱的卷发披在背后，坚硬的颌骨抵着严穆，躯体的触感极其清楚，用骨瘦如柴形容于铎都不为过。

于铎两只手紧紧抱着严穆，“姐，别离开我。”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严穆颈边，于铎的脊背在微微抽动，肩胛骨突出的轮廓显得更加孱弱不堪。

严穆没动，也没说话，脑海中一闪而过于铎的身世，却又马上抑制住了开口的欲望，自己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

于铎的头发一直在蹭严穆的嘴，严穆终于忍不住了。

“别动……”

严穆刚开口就后悔了。

头发进嘴里了……

这丫洗没洗头啊？

操！

北京爷们儿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再次奔腾而过，严穆也一点儿没客气，反正头发都进嘴里了，严穆立马开起国骂小课堂模式，把于铎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于铎不动了，眼泪却没停，噼里啪啦地往严穆领口里灌。

严穆中文一个劲儿地吐槽，“我去了，你一大老爷们哭唧唧地哭你奶奶个球啊！别他妈的哭了！诶呦我去了！”

严穆正说着，于铎猝不及防地擤了一把鼻涕，毫不客气地全抹严穆身上了。

于铎擤完鼻涕，终于把眼泪的闸给拧上了。

严穆揪着于铎后脑勺浓密的头发，“起来。”

于铎佯作一脸无知，说：“起来干嘛？”

严穆语气严肃，“起来。”

于铎这才直起身，却没从严穆床上下去，屁股长在严穆大腿上了似的。

严穆直起身看了一眼于铎，大眼珠子哭得通红，看着挺伤心，一点儿不像装得，这要是装得也演得太逼真了。

于铎苦涩地笑了起来，心想，哥哥我可是已经拿了影帝的人，你个傻比。

严穆一埋汰于铎的时候中文就上线，“诶，你长成这样都白瞎你这张脸了你知道不？”

于铎微微皱着眉，表情就是在说——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严穆叹了一口气，把弄得埋了吧汰的病号服脱了下来，刚想从抽屉里拿干净的穿，就被于铎制止了。

“别穿。”

严穆眯起眼，坚决地拿过病号服，心想，别以为我会给你揩油的机会，你这个死基佬！

于铎眨巴着眼睛，“那你穿吧。”

严穆犹豫了一下，盯着于铎的表情，缓缓放下了病号服，“你告诉我我要是穿了你能干什么？”

“你穿一件我弄脏一件。”于铎说。

“你是滚你自己床上睡还是跟我睡？”

“那你穿吧。”于铎心想，现在穿我也早晚给你扒下来。

严穆套上衣服，大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没被占到什么便宜，于是让还坐在自己腿上的于铎背过身去。

“你转过去。”严穆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条裤子的系带。

于铎别有深意地看了严穆一眼，转了过去，跪在床上，朝着严穆摇晃着屁股，“这样么？”

严穆脸皮一僵，扯着于铎后背上的衣服把人拽了过去，中文又上线，“你他妈的一天到晚脑子里除了啪啪啪你还知道些什么！”

于铎心中回答：“花式啪啪啪。”嘴上却说：“你怎么总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严穆得意一笑，揪着于铎的头发，手指笨拙地挠了两把，拿系带低低地给于铎扎了起来，又开始用中文絮絮叨叨：“我真是不懂你们老外，怎么都喜欢把头发留这么长，跟个娘们似的。”

于铎心想，你他妈才娘们。

于铎想着扭过头看了一眼严穆，干脆利落的寸头，衬得五官轮廓清晰坚毅，帅得很有男人味儿。

于铎伸手卷了卷自己的长头发，没吭声。

严穆往后仰躺下去，侧过身，给于铎留个半边的地儿，“睡吧。”

于铎躺下去，一只手伸过去搭在严穆身上，严穆伸手把于铎的手拿了回去，“睡你的觉，别动我。”

本来床就不打，于铎故意贴紧，严穆就一直躲，大半个身子都快掉下去了，于铎突然说：“你知道一个人被关在单独的隔间里，每天只能看到给你打镇静剂的医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么？”

严穆没吭声，于铎自顾自地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都快不是个人了。”

严穆还是没吭声，你丫也就一混球。

于铎又把手搭在了严穆身上，“谢谢你。”

严穆闭着眼睛，算了，不管了，反正一神经病，他爱咋咋地吧。

“么么。”于铎撑着脑袋凑到严穆耳边说。

严穆额角青筋一跳。

“晚安吻。”

（九）

严穆心想，我他妈就不该留这脑残在自个儿床上过夜！

自己为啥要心软，一脚把他踹下去行不行。

丫手往哪放呢？！

严穆涨红着一张脸，把掏进自个儿裤裆的手爪子拽出来，严穆刚起身，一扭过头就瞧见于铎脑袋歪在枕头上，“你真不知道我是谁么？”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这话放严穆身上那是一点儿没错。

不说别的，于铎自认为自己虽然淡出了一段时间，可名气毕竟还在，标志性的灰眼睛摆在那，只要是看过电视的，多少都会有个印象。但严穆就好像真的见都没见过他一样儿，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傻子是打哪冒出来的。

先不说别的，严穆自己也觉得这次任务可能中间肯定有什么环节出现了差错。

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他的搭档。

两个人心思各异，严穆瞄了一眼于铎手腕上的标牌，一句话没说直接出了门。

有必要查查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十）

将近六个小时之后，严穆脚步沉重地回到病房，带着并不让人心情愉悦的消息。

首先他悄悄潜入办公室偷走了于铎的病例，发觉这个人身上的精神疾病不单单是一种，精神分裂，郁躁症等多种精神问题，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先不说各种反常的表现，就连“我漂亮么？”这句话都被记录在案，已经多次在发病过程中出现。

严穆两指挤压着睛明穴，于铎肯定不是他的搭档，这是肯定的。

其次，于铎的病情已经到了不可治愈的地步，甚至连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经纪人本都已经放弃了他，在治疗费用耗尽之后，于铎会被转移到社会保障机构的疗养院，度过他的下半生。

严穆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人将要面临的状况，竟然生出了些许的怜悯。

如果没经历过成功，就不会有挫败，于铎的疾病分析报告中写明了于铎由抑郁症逐渐加重为综合性精神科疾病的具体过程。

因为职业压力而产生的抑郁状况，在姐姐怀了挚友的孩子的时候突然加重成为郁躁症，各种狂躁症状使得于铎多次自残，频繁出现轻生行为，不得不放弃演艺事业到医院进行治疗。

而于铎精神彻底崩溃，则是在得知姐姐死讯的时候。

严穆这辈子处理过这么多案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四个字。

德国骨科……

（十一）

于铎站在窗边，俯视着窗外的景色，晕眩感从足底升起，突然一个念头冲入脑海。

如果这么跳下去估计就解脱了。

可窗户是全密闭的，手腕上的仪器检测着生命体征，于铎漠然转过身，严穆正从门口走进来，看着他的表情十分微妙。

“你……”严穆欲言又止。

于铎看都没看严穆一眼，转过身背对着严穆，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此时的于铎当真与他发病时判若两人，可现在的他还是一个病人，而非一个健康的人。

严穆没把于铎当成一个健康的人去看，可他终究还是一个人。

他站在这里的目的并非于铎或是任何人，而是肩负着严肃的任务，对于他来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他的搭档。

有消息显示在这个精神病院中潜伏着一个潜逃中的连环杀人犯，至今没有任何生还的目击者可以提供线索，在八年前第一次命案发生的犯罪现场，搜集到的血迹并非受害者所有，DNA指向一个从来没有犯罪记录的女人。

当地警方将犯罪嫌疑人确定为女性，并实施抓捕，但该女子提供了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并且杀人手法是从后勒住脖子，判断凶手身高应有一米八五上下，体格健壮，而该女子只有一米七，只能排除嫌疑。

此后八年，每年同一天都会发生一起命案，杀人手法出奇一致，地点散布于世界各地，凶手非常聪明，留下的线索少之又少，以至于到今天都没能将其抓捕归案。

而这一次的线索，来源虽然保密，但严穆也知道组织上不会把没有根据的任务交给他。每一年的那个特定的杀人之夜逐渐逼近，而严穆却仍没找到自己的搭档，在这种情况下，他要做好独自应付任何情况的准备。

严穆在暗自观察着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于铎。

于铎虽然够高，可八年前他也太小了，精神没出毛病的时候，也是根正苗红的小花朵。

严穆突然想到德国骨科那档子事儿，马上又摇了摇头，不行，这丫还是有嫌疑。

（十二）

于铎咬着手指甲，蜷缩着两条腿窝在床头，两只眼珠呆滞地盯着地面，距离严穆离开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

于铎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可转悠的。

咔嚓一声，门把手被拧开，严穆走进来，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于铎投射到自己身上灼热的视线。那种视线让严穆十分不爽，瞥了于铎一眼，并没吭声地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

于铎一轱辘从床上翻下来，塌着腰弓着背蹿到严穆身边坐下来，“我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太无聊了。”

严穆看了于铎一眼，就像看到了一团空气，一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于铎噘着嘴，俩手抓着屁股下的板凳，连人带凳一块儿朝严穆身边凑近，“诶，你哑巴了？”

“没有。”严穆说。

“那你为什么不爱理我？”

“……”

“你每天出去那么久都干什么去了，有好玩的带我一个。”于铎继续撩闲。

严穆扭过头看着于铎，脸颊瘦削甚至有些凹陷，皮肤苍白到可以看到青紫的血管，却仍能在这么憔悴的状态下展露出逼人的美色，真是反人类。

严穆深吸了一口气，“跟你没关系。”

于铎伸出手指头，在严穆肩膀上戳了一下，严穆往旁边躲了一下，“别动我。”

于铎变本加厉地又戳了一下，垂下眼珠，有点沮丧地说：“我就动。”

于铎只要稍稍有点风吹草动，严穆现在都跟受惊了的鸟儿一样一惊一乍的，而于铎说出这种话，严穆立刻紧张了起来，不知道于铎下一秒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但于铎没再跟严穆套近乎，而是站起来，扭头回到自己的床上，又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整个儿一憋屈样儿。

严穆干耗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寻思了半天才开口：“你吃饭了么？”

于铎闷在被子里的脑袋钻了出来，一双通透的灰眼珠看着严穆，“没有。”

“吃饭去。”

“你陪我去？”

严穆眼皮跳了跳，“你自己去，我吃过了。”

于铎脑袋又缩回被窝，“那我不吃了。”

“你再不吃就瘦成皮包骨了！”严穆终于把忍了好几天的话给说出来了，看着于铎瘦成那样，他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眉心会莫名地拧起，心里会莫名地生气。

“我不吃我不吃！”于铎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嚷嚷。

严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来的火儿，一把扯下于铎的被子，眼神阴翳，语气冷硬，“你去不去？”

于铎眼里没有一点儿怯色，定定地看着严穆，“你凭什么管我吃不吃饭？”

严穆喉咙一哽，凭什么？他也不知道凭什么……

严穆突然用中文嘟囔了一句，“老子乐意管了怎么着吧……”

于铎拧着眉，“你在说什么？”

严穆犹豫了半晌，才说：“没什么，我说是人就得吃饭。”

“是因为我太瘦了吗？”于铎问。

严穆说：“是，吃胖点身体会好。”

于铎突然朝着严穆咧嘴笑了起来，“那我吃饭去喽。”

严穆看着于铎趿拉上脱鞋，忍不住用中文嘟囔了一句，“我真他妈是犯贱……”

于铎突然扭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眼神明亮到刺眼，“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严穆突然紧张了一下。

“我就不告诉你。”于铎朝严穆吐了下舌头，屁颠屁颠地出门了。

大傻冒，你以为哥听不懂你一天到晚在那叨逼叨逼什么么？哥可是东北话十级选手，还能听不懂你那一嘴京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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