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她乌木般的长发软软的泄着，周身尽是如水气质，显然她不属于这座满是风沙的城。

——也不属于这个人类的世界。

蛇类一般性情阴冷，不好与他人打交道，以往就是在树林中般般对蛇类也是敬而远之，后来他在人间时也曾遇见不少，无论是精是妖，性情大多不好相处，可现在他遇见的那个女子，他分分明明可以看出她是蛇妖，然而不知为何，女子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兽类的本能没让他察觉出危险，反而觉得那女子亲切，像暖阳一般吸引着他靠近。

般般到底没有莽撞地靠近，他只是停住了脚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逐渐走来的女子，目光中又是疑惑又是戒备。

女子走进了，她察觉到般般的目光，显然她也认出了般般的身份，她柔柔一笑，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事吗，小狐妖？”

般般的目光在上下打量着她，丝毫不懂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矩，而女子竟也不恼。

“真奇怪，你明明是蛇妖，为什么我不怕你？”

女子的笑容不减，她真的很美，素素净净的脸，分分明明的眸，是个良善的面相。

“我修的是仙道，自然少了几分戾气。”

“仙道……”般般沉吟道。他记得周几容的话，知道修仙道的妖怪是很厉害的，当下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些，心中对这女子又多了几分好感。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你这么特别，和我以前见到的蛇妖都不一样。”

女子也在不露声色地观察般般，她闻得到般般身上的仙气，知道他也是一心向善的同辈，眉眼里便多了几分欢喜。

“你也是受了神仙点化的妖怪啊，真好，可不常见呢，难得在这儿遇见你。”

“神仙点化……”般般沉吟着，眼珠一转，问道：“你曾受神仙点化？”

“是的，我曾有幸受菩萨点化，指引修道，距今已逾千年。”

“千年！”般般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这女子身上的气度不一般，可他没想到这女子竟然道行如此高深，般般修炼才几十年，对她只能仰望。

般般毫不掩饰他的惊讶和赞叹，“修行千年……好厉害啊！你应该很快就能成仙了吧？”

女子笑了，她柳眉一展，笑靥深深，看来她对这个单纯的狐妖十分喜爱，只听她道：“修行修的是一个‘悟’字，和时间无关，何况凡人修仙尚且需经百世历练呢，到了妖怪这儿，那便是千年万年的事情了。修仙之路不易，却也无须强求，有心向善，广积福德，自然能够早日超然物外，我心有执念，放下不得，便拖得久了些。”

“心有执念……”般般疑惑道：“什么是执念？”

“就是放不下，忘不掉，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东西……”女子说着，眉尖微蹙，一丝愁绪慢慢缠了上来。

“你的执念是什么？”

女子的目光放得很远，像是透过般般的身体望向了另一个人，般般好奇地随着她的目光四处打量，可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哪一个才是她在望的，或许哪一个都没有望。

般般问道：“你在找人吗？”

女子道：“是呀，我在找一个人，找了九百多年啦，一直没有找到。”

也许是般般也在找他爷爷的缘故，听了女子的话，他尤为关注，忙问道：“你来这儿也是找人的吗？找得如何？”

女子摇摇头，“我闻到了他的气息，可是……唉，慢慢找吧，我找了九百多年，也不急在这一时。”

“怎么会找这么久啊？”

“我找的是人类。”

“人类！”

“是呀，他总是在轮回，我总也赶不及，好不容易找到他一次，他已经离世了，我又得再找。”

般般十分惊讶，他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在他的认知中，人类和普通动物的寿命极短，没了就是没了，从没听说有人要去找他们的转世的。

“为、为什么要找啊？”

女子放软了声音，好像在回忆一桩非常久的往事，可她说起来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有年冬天，我不甚在外冻僵了身子，几乎丧命，那是九百多年前的事了，我至今还记得。一个书生路过，他宅心仁厚，为救我性命将我放入怀中，可我那时灵智初开，懵懂非常，又惊又怕之下，咬了他一口……”

“啊！”般般急忙问道：“然、然后呢？”

女子道：“他中毒昏迷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时恰巧有位高僧路过，他问我，如果能够救回这书生的性命，代价是要用我的命来偿，我愿不愿意，我当时一口便答应了，后来那位高僧果真救活了书生，但他也没有要我的命，那位高僧是菩萨化的，菩萨说我善心未泯，便大发慈悲点化我，此后我一心修善，认真修行，闲暇时便偷偷去瞧那书生，就这么瞧着，瞧着，我看着他寒窗苦读，看着他迎娶新妇，看着他儿孙满堂，看着他病死他乡，人类的生命这么短，可我那时连人形还没能修出。他离世之后，我的心一下空了，我这才知道爱上了他，我想嫁给他，我想跟他过一辈子，所以我一直在找他的转世，我只想陪他一世，以妻子的身份，一世就好，从此我便再无执念。”

般般睁大眼睛听着，在他有限的生命中从未听过这样的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你……找了他九百年啊，世界这么大，怎么找呀？”

“我记得他的气息，所以我去了时间夹缝，在时间夹缝中找他的身影……”

“时间夹缝……什么是时间夹缝？”

“那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游离三界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没有声音，只有永不停止的风和呼啸而过的光点，进去的妖怪，一不小心就会被时间涡旋卷到别的世界里……”

“别的世界？有什么可怕的呢，回来不就好了吗？”

女子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凝重，她沉声道：“不，如果是魔界的话，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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