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少爷，一个月过去，那位的心捂热了吗？”

“一个月……”季修麦瑶瑶头，苦笑一声，“太短了，什么都不够。”

桌上的空啤酒瓶撂了一摞，邵阳把一瓶还没打开过的啤酒罐子，往前一推，丁零当啷，空瓶子倒了一片。

“明明用点手段就能解决问题，装什么'正人君子'？怀柔政策？”

“你不懂。”

“不懂什么？”邵阳撑着头反问道。他的心一如他的薄唇一样，情寡义薄，像是一碗凉水，不曾加热，也从来不知道一腔炙热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季修麦已经有些醉了，他坐在地板上，靠在沙发的扶手上，莫名笑了一声，“喜欢一个人的感受。”

“噗，”邵阳笑了几声，随后收取戴上嘲讽的笑脸洋装正经地问他，“什么感受啊？”

“他就像你心尖尖上的一块软肉……”

“嗯…”

“稍稍被挠一下就会痛的要死。”季修麦突然苦笑了一声，声音带上了沙哑的腔调“有时恨不得把心脏开一个口子，把他装进去。”

“……的确不懂。”

“舍不得他受苦，舍不得让他委屈，逼一下他，呵，我自己都心疼的要死，对他好他不领情，对他狠心我舍不得。想把最好的都给他，每天捧在手里……”

后来季修麦的声音越来越小，邵阳把啤酒罐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想着季修麦的那几句话，那空洞的心难得有些泛冷。

那时候的邵阳明白，自己这样无心的人，不会爱人，自然不会有人爱。

那些虚假的情谊，就和他佯装地表情一样，太容易戳穿了。

……

虽说这写日子夜夜煎熬，但总归身体是渐渐往好处发展了。

邵阳眯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的细光。想起了早前和季修麦闲来无事的聊天，侧头看见仍旧熟睡，但眼底已经有淡色黑影的路易。缩了缩身子，像一只小猫仔一样，在他胸前拱了拱。

随后那个人随着意识地把他揽进怀里，下巴蹭了蹭那柔软的短发。

听着路易心脏的跳声，邵阳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人的心里真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吗？

肯定是有的。

肯定是有的。

第一次品尝到患得患失的邵阳，长久冰冷的心脏里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新鲜滚烫的血液。

不回去，在这里挺好的。

如果跟这个人在一起。

……

七月份半的天气已经很热了，白天闷地人呼吸不畅，晚上倒是凉快一些。

花园里的细叶菊开的漂亮，一簇簇的白花扎在一起，一眼望去，遍地都是，空气中还有着雨后未散的泥土味，蝉声绵绵，起伏不断。

邵阳坐在房顶上的小阳台上，躺在摇椅上，随着他小幅度的摇晃，摇椅吱吱呀呀响不停。

“路易，你坐在那。”

拿着啤酒刚上来的路易，给邵阳怀里扔了一瓶，听到他的要求，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你让我坐那？”怀疑地问了一句。

“这样我能看到你，也能看到月亮。”

“不怕我掉下去？”

邵阳挑了下眉，“那我绝对会拉住你，我发誓。”

路易笑了一声，走到空地边缘，双手一撑，坐到了细栏上。

“其实一直待在这也不错，我喜欢这里，路易。”

莫名间片刻的心安，让邵阳感觉这里像是归宿。

路易笑着点了点头，两条腿弯曲搁在了下一阶的栏杆上，手肘放在腿上，两手交叉。

看了邵阳半天，说了句话，声音太小，邵阳没听清。

那摇椅的幅度小了一下，邵阳语气不变，仍是一味的满不在乎，“你在说什么？”

“没有。”路易摇摇头。

他交叉的双手，左手的拇指点了两下右手的拇指。随后说到。

“之前你在杜锋家里，我在你身上放了录音器。录音原版由你处理，我不会把这些透露给任何人。”

“嗯……”

“总觉得这些不该瞒你。”

“时间太久了，”邵阳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你瞒得太久了，我有点生气。”

路易笑着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邵阳佯装痛心疾首，“但是你是要我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只能勉强原谅你了。”

他跳下摇椅，把路易从栏杆上拉下来，额头在他胸口蹭了几下，然后抱住不撒手了。

像是一只讨好的猫，“我没喜欢过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做什么，反正……反正我就跟定你了，以后你赶也赶不走我。”

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感情，邵阳的确迷茫。

但随即想通了,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确实得不偿失，但心里放着一棵树，却仍然追着整片树林，那不是恶心自己吗？随即放仍感情发酵至时至今日。

回应他的是紧实的拥抱。

邵阳不知道此时路易的表情，那双眼睛像是沉浸在碧色幽潭被岩石砸出了波澜。

……

像之前约定的那样，第二年的八月初他们去了这个国家的另一个尽头。

那的薰衣草庄园举世闻名。不过此时的薰衣草花期快结束了，游客零零散散。

邵阳和路易坐在石头路旁边的长椅上，路易手里拿着相机，对准了即将落入花海的夕阳拍照。

一对暮年的老人从身后走过，手杖打在石头上，发出噔噔的声音。老人揽着妻子的肩膀，说明年再来。

几个五六岁的孩童追逐彼此，嬉笑跑过。童稚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虽吵闹，却不让人讨厌。

邵阳翻着照片，听到声音后，转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缠上了路易的手臂，与他十指相握，讨好地说，“我们回去也领养个孩子吧。”

“我养你一个已经很累了。”

“那再养一个也累不到哪去。”

毫无逻辑的反驳引来了路易不置一词。

邵阳叹了口气，撒痴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像家的感觉。”

话说完，邵阳心里感慨了一句，怕从前的自己看的现在自己样子，一定会嘲讽和否认吧。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那些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仿佛不过转眼间就成了渴望。

“回去……再说。”

虽然回答不置可否，但是话里的潜台词邵阳已经知道了。路易不会拒绝他的。

黄昏的景色永远都带着梦幻的色彩，也永远易碎。

随着天色渐晚，风也变得凉丝丝的，邵阳缩了下肩膀。

“回吗？”

邵阳摇摇头，“想再坐一会。”

“我去拿个毯子。”

熟悉的体温离去，邵阳吐出一口气，头仰在木椅的靠背上。

如果可以，他想把人生前二十年和现在完全割断。那个破碎不堪的自己，被路易多少次小心翼翼地拼凑成一个新的鲜活的人。

再回到从前的生活怎么办？

再次支离破碎的悲剧。

邵阳不敢想象。

这样挺好，真的挺好，不要再回去了。

不知怎么回事，莫名间有些心悸。

邵阳不知道这张不安是从何而来，只是静静地等着路易回来。

他像是一个走失的孩子，却永远等不来认领他的人。

视线没有离开过路易走过的那条路，路易进过的那间屋子。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带着低檐帽子的男人何时从后面的森林里走到他们租的别墅的。

甚至没有看清……

路易拿着灰色毯子，打开门的那一刹间……是如何被那人抹了脖子的。

他倒在草坪上，鲜血喷洒的场景，被放慢了数十倍,最终像是没有依托的落叶终于回归地面……

邵阳整个人像是被盯在了原地，灵魂被抽出了体魄。

……美梦就这样结束了？

一直听人说时报恶果，时报恶果。可是，这报应也来的太早了。

杀人越货的人最终被人杀，好像也顺了命运。

肯定是假的，噩梦而已。

邵阳坐在长椅上一宿，脑袋空空如也。

他眼睛死盯看着路易的尸体，仿佛下一秒路易就会站起来，把他拥在怀里，说这一切都是噩梦。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这夜晚的死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伴随着清脆的鸟鸣，唤醒了邵阳。

他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揉了揉眼皮。随后站起身，腿脚发麻微微颤抖，毫无表情地离开这座庄园。

脚步缓慢，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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