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照旧无雨，有的是雪夹霾，人在户外堪比瞎子，车则恰似瞎兽。

一夜难眠的肖若水好不容易踩点赶到公司，忐忐忑忑递交了策划书，为此事头疼小半月的经理“如见仙书目放光”，随便翻看后，见各项数据都算合理，就签字同意了，还顺带扔给她一份文件——前几位经手这个单子的同事不辞辛劳收集的对方公司负责人的信息资料和作息表，堪称寸步不离跟踪级的详细和变态。

看来这块山芋真是烫手得很！

所以哪个倒霉蛋愿意作死就去接吧！

偏偏肖若水不怕死啊！

肖若水把对方负责人的资料研究一番，然后打电话和他的秘书预约见面时间。

对方显然是被尚懿派去的不一而足的推销员弄烦了，不愿再谈，肖若水各种软磨硬泡，才通过那年轻女秘书求来十分钟——这位日理万机的负责人在早会和应酬之间有一刻钟休息时间，于是不情不愿挪了三分之二给她废话！

不愧是家初来乍到就能建成一栋地标性办公大楼的大公司！肖若水吐槽两句，然后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第二天，雾霾不退，能见度只降不升。肖若水怀抱着将二十万毛爷爷收入囊中的美梦，一大早就兴冲冲坐顺风车直奔该公司所在地。

路上，肖若水将文件浏览了两遍，却还是十分紧张，她想，和对方负责人的谈话十有八九得全程用英文，可她落下英语很久了，不知道会不会出乱子。

不过语言这东西很给力，对于肖若水而言，一旦她真正掌握了一门语言，就像是形成了一种肢体记忆，管他过去了八年还是十年，一开口，照样信手拈来滔滔不绝。

面谈的经理姓向，四十出头，是个身材高大的中瑞混血儿。肖若水和他谈完，暗暗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位时不时搭腔提问提意见的向经理和他人口中所述不大相符。

两人甚至另约了时间见面，首战告捷的肖同学简直得意忘形得快飞起来。

不到十分钟，谈话完满结束，肖若水正欲告辞，向经理突然操起了中文，“您在大学主修英语语言专业吗？”

肖若水明媚一笑，“辅修。”

“我想，我们的公司缺少像您这样优秀的翻译人员。”

肖若水不傻，这明显是在挖墙脚求她跳槽啊——跳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岗位上去，跳到一个更高更广阔的平台！

肖若水突然想起一位金姓学姐。

她对这个金小姐的记忆早就模糊得没什么轮廓了，因为那是她初出茅庐时接触的一个人，只此一次，之后再无联系。之所以忘不掉，是因为金小姐对她的影响，何其深刻。

肖若水十八岁来到这个城市求学，她没有资格争取到奖学金，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助学贷款和打工报酬。就这样熬了三年，终于在系主任的牵线搭桥下，她得到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做那位金小姐的小助理。金小姐长她十岁，曾经是系主任的得意门生。

金小姐其貌不扬，但个子奇高，于是她从来只穿平底鞋，这使得她步伐飞快，走路带风。而且金小姐做事果敢冷厉，不讲人情，员工们一边不敢言而敢怒，一边暗暗佩服她攻无不克的本事，羡慕她站在白板前侃侃而谈的飒爽英姿。

肖若水和其他员工不太一样，她顶着干不了一个月的预言，愣是在金小姐身后跟了一年，直到金小姐高升调任上海总部。这一年里所经历的东奔西跑、苦不堪言，肖若水从未放在心上，但是金小姐所教给她的知识，所传递给她的敢于追求完美、缔造神话的正能量，她将毕生铭记。

没有人不希望站上顶峰，只有失败了的，丧失斗志和信心的，才退而求其次选择普通。

可就是这个怀抱如此信仰的肖若水，忙碌十年，终于迎来这样的契机，她却毅然决然地要放开它。

肖若水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喝了二两红酒，脑子却越发清醒了，心想，她是该留下来拼事业呢还是放弃现有的一切逃回老家种红薯呢。

思考得到的结果是——先谈合同，如果二十万到手了就走B计划，要是运气太差泡汤了那就走A计划——反正她不能干亏本的事。

肖若水高高兴兴设计好了棋局，却没想过举棋人根本不按照她的套路走。

几天后肖若水再次去见向经理，时值中午，肖若水被叫到城南一家咖啡厅，街对面是家意式餐厅。

没人会预料到肖若水来得这么早，肖若水坐在窗边精精神神看了一个小时街景，不曾想，竟然看见熟人了，这位熟人和向经理并肩走出餐厅，在门口紧紧握手，然后分别。

宋恩海简直瘦成了另一个人，这胖子高二就长到一米八，身高体重数值上等于1:1，他向来只穿超大号T恤衫，头发也剃得光秃秃的，外貌特别得让人无法接受现在的他。

肖若水本不该认出形体健美相貌堂堂的宋恩海，偏偏这人站在咖啡厅外等人，等女朋友，那女人来了以后，两人不知因为什么发生了口角。

那痞里痞气的姿势，那痞里痞气的气质，非常熟悉。

看了他好一会儿，肖若水终于眼睛一亮，认出来了。

肖若水却略一欠身，避开宋恩海的视线，几分钟后，两人坐车离开，同时，向经理的电话进手机。肖若水望望远去的车影，突然想到什么，登时黑了半张脸。

肖若水最终还是搞定了这份合同。

她倒是想跑到沈约那去，一手把合同书砸他脸上，但她也知道，冲动坏事，安安心心把合同签了，对谁都好。

肖若水回到公司，却无凯旋的兴奋，同事们道喜的欢呼声她听不进去，把自己关进办公室犯愁——她想联系沈约，可她发现，她并没有沈约的联系方式，更不知道去哪找这个人。

但是很快，一条路呈现在她眼前——单文佳。

电话接通，单文佳抢着说:“对不起，若水，我骗了你。”

那时候的沈约根本不属于肖若水，那时候的单文佳也已不是肖若水的朋友，无所谓什么背叛不背叛，肖若水声音清冷，反问:“不重要了，不是吗？”

“他和你说了？”

“他什么也没说。”

单文佳哑然，半晌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肖若水也踟蹰许久，道:“我想见他。”

“你要跟他复合？”

肖若水无奈一笑:“我不知道。”

“你比我想的，更相信沈约。”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分离十年却还渴望回到你身边的人，更让你信服？”肖若水凝望着百叶窗外的落日余晖，唇角轻扬，“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吧。”

肖若水躲进洗手间给沈约打电话，那厮果真毫无意外之感。

肖若水默了片刻，压抑着脾气道:“在哪啊，能见面不？”

“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沈约说，“麻烦你自己来，我会让我的助理在公司门口等你。”

肖若水暗暗咬牙，皮笑肉不笑，“好啊！”

肖若水去照相馆把手机里的老照片全部洗出来，拿到照片后，她将备份一口气删光，然后装好照片直奔沈氏。

沈约安排的女秘书已经在前台等待，见到肖若水，便直接领她坐高层专梯去见沈约。

CBD的建筑物装修多以玻璃和大理石砖为主，下了班，许多办公区熄了灯，显得阴暗森冷。肖若水望见玻璃墙上自己那条修长的人影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想赌一把。

女秘书敲门，道:“沈总，肖小姐到了。”

“请进。”这一声无波无澜。

一进门便看见落地窗，窗外是繁华市景。办公室面积大而装饰简单，显得空荡冰冷，办公桌置于最末处，桌后是好整以暇的沈约和一面“书墙”。

肖若水不肯走过去，沈约只好迎过来，“坐啊！”

“喝咖啡吗？”

“用不着。”肖若水语气嘲讽，不肯动。

她低头从包里掏出那一摞照片，或者说她的回忆，她把它们摊开，呈到沈约眼前。

不甚在意瞥了一眼，沈约脸色骤变，喉咙发紧，“你……”

下一秒，肖若水合拢照片，护在怀里，冷声问:“沈约，你说，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有意思吗？”

沈约心中惦记照片，嘴上却滴水不漏，“你误会了。宋恩海手上有一个APP开发案，是TTC先盯上，想抢这单，大家一物换一物，利益往来而已，有何不可？”

肖若水着实觉得他的说法荒唐，竟然气得骂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认为你有能力谈拢，不希望我插手。”沈约翘起唇角，弯了腰凑近她，“既然现在合同都签了，不如放宽心？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话音未落，沈约伸手去牵她。

肖若水着急忙慌地退开，踉跄一下，又重新站稳了，抬眼看见他脸上笑容未散，不由得心神恍惚。

沈约随即向前跨了一大步，无奈道:“你都冷静几天了，还没想好？”

“你少强词夺理！什么冷静？谁跟你说我要冷静了？想什么想，我告诉过你了，我们早就完了！完了！你冷静几天了，你还没听懂我的意思吗！”

沈约:“……”

肖若水怒吼了一通，发觉失态，便略一侧身，看向别处。

“所以你来干什么？兴师问罪？追忆似水年华？”

肖若水一怔——这厮脾气又上来了！

“不，沈约。我来，是要把这些还给你。”肖若水扬起照片，往地上狠狠一掷，几张照片滑出很远，“什么狗屁似水年华，我不想记得，我也不想欠你任何人情！我马上就走，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以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全都不关我的事！”

“若水……”

肖若水瞪他，却发现他的眼眶迅速变红，她感觉自己闯了大祸，不敢逗留，绕过他要出门，被他僵硬地抓住手腕。她感觉得到，这是他面对现实前最后的挣扎。

肖若水悄无声息叹一口气，这一叹，失望中夹杂欣喜，悲痛中包含释然。肖若水狠心掰开他的手掌，开门出去。

一别离一重逢，虚度十年光阴……

一了断一诀别，不消一刻功夫……♂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