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黄的河水很快淹没了天水县。

细窄的河道承受不住大量涌灌而来的河水，汛期的第一次涨水就让天水县二十几日辛苦加固过的河堤成了纸糊的摆设。

有蒙蒙的春雨洒下来，许宁被黄纶拉着赶在最后上了土山。

耳边的哭嚎和远处隆隆的流水声冲击着许宁的耳膜，让他心下悲凉又羞愧难当。

雨丝夹杂着寒气扑在许宁脸上，让他忍不住打着寒颤。

黄纶上了山就甩开了许宁的手，没有人预料到河堤如此不堪一击，连第一场涨水都没抗不过去。许宁此前辛苦为官府经营的良好形象，他本人在河边二十多日的监察都成了笑话。

没有人怪他，也没有人不怪他。

陆陆续续还有零散的百姓爬上山来。黄纶指挥着守军砍树伐木，用带来的各种布料搭起了临时的帐篷，老幼妇孺都被安排躲了进去。

哭声渐渐不再，四周的火把映着这个山头，显出一份孤寂的温暖来。

许宁站在帐篷外面，承受着几乎所有人的注视，那些血红的眼睛和默默无言的谴责烧的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冰冷的雨滴在发梢上汇聚滴落，长长的划过许宁的脸颊落到下颚处不见，低垂的眼睛让人分不清不是他在哭。

许久之后，吕何芳和县衙其余官吏、衙役慢慢走过来站在许宁身后，与守着百姓的黄纶等人无声对峙。

许宁抹了一把脸，拱手作揖道：“许宁有罪，让乡亲们受苦了。”

说着便深深弯了腰。

哭声和骂声渐起。

着已是第二次经历天灾了，上一次他全力保护家人，仍让沈清受了伤，这次他依然没有护好天水一地百姓。

“与大人无关。”马超红着眼哭着说，“河堤修了近一月，大人从没有松懈的时候。人工材料，都没有作假的地方。”

百姓愚昧，遇着了事定会找个泄愤的对象以平息内心的恐惧。马超不是不懂，但许大人的努力他们都见着了。

“河堤完成之前就有过河水涨势异常的现象。”吕何芳面色肃然，仍是一片沉稳：“大人已经尽力了。”

“有异常，你们为什么不关心？要是早些解决了，哪还有今日的事？”一坐在棚下的老妇拍腿哭道，“这是诚心不让我们活呀！”

“就是，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镖局建在高地上，如今家资无忧，我们要怎么活？”

“黑心肠该夭寿的混蛋啊，你还我家来！”

“贪污犯，搜刮民脂民膏，该下大狱砍头！”

……

骂声渐渐大起来，群情激奋，控制不住，许宁沉默的听着，阻止了衙役们的反驳，弯着的腰身渐渐挺直了起来。

他身后站着的衙役有好几个站到了棚子那边，几个接触较少的低级小吏也悄悄站远了些。

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有人喊道：“年前儿县令还抬了两大箱银子与众官吏衙役分赃，他是不是贪了修河堤的银子才敢这样的？”

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后更大的骂声传来。有人趁乱朝许宁扔了第一颗石头，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大量的泥土混着石块砸向县衙一群人。

黄纶看闹得不像话，才抽出配刀用刀背敲着刀鞘，带人维持起秩序：“闹什么？不想呆这里的都滚，再闹全抓起来。”

黄纶的心情也很急躁，他本就担心没有过来这里的黄绎和墨语，又气许宁日日驻守在河边巩固河堤，却连一击都没挺过来。

拨过跟前的人，黄纶站到许宁跟前问道：“先前河水有异是什么情况？”

吕何芳怕许宁心有恼怒不肯说话，便抢先道：“方老说河水涨的太快了，有些异常。我便和许大人分别在上下游检视了一番。上游吴山县当时在泄水，下游没有异常。后来河水涨势渐缓，我们才回来的。”

黄纶皱着眉头，表情在摇晃的火把映衬下明明灭灭：“既有异常，等水势稍缓我们再去查一次。”

许宁伸手挡开零散砸过来的土块，看了黄纶一眼，面无表情的作了个揖：“这里就交给黄大人了，鄙人还有事，先走一步。”

实现在身后仅剩的三分之二官吏衙役身上转了一圈，点名牛县丞和殷主簿带着几名录检协助黄纶安排百姓，许宁转身往山下走去。

黄纶脸色瞬间难看，拉着许宁的胳膊道：“你去哪里？”

“自然是找吃的用的，这么多人喝西北风么？谁他妈知道这雨下到什么时候。”前一句还能语气平静，后一句就声音沙哑起来，许宁胸口急剧起伏了一阵，强压着怒火走了。

黄纶没再拦着。

吕何芳对着黄纶一拱手，带着衙役匆匆跟着许宁走了。

天还没亮，山下的水还在涨，许宁也不敢让这些衙役去冒险。从山道上他们就转向向西，在吕何芳的领头下，一群人绕道秦安县东边高原，回到地势较高的天水县西北方向。

吕何芳家就在这里，吕父一出来，许宁就深深作揖道：“劳烦老丈起身。洪水来势凶猛，如今大半个县城都泡在了水里，百姓冒雨躲在山上，无衣无食，许宁愧疚，只能趁夜来找老丈求助。”

吕父一手抓住许宁胳膊阻止他行礼，一边说道：“许大人何须如此客气，我家得天眷顾，不受水患困扰，资助乡党也是应该的。我也不是那吝啬人。”

说着就让吕何芳自己带人去库房挑东西，坐下对许宁叹气道：“天水本就是水患频发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了三四年，也是时候了。许大人来天水不算久，许是不了解以前的情况。也没什么可忧心的，我们这儿的人，都习惯了才是。”

许宁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吕父看他衣服都是湿的，脸色也苍白的很，想让他喝些热汤换身衣服。

“不劳烦老丈了，”许宁推辞道：“我这还要出门，出去就又湿了，那么多人等着呢，就不耽误了。”

吕何芳几人已经带了东西出来，许宁扫了一眼，被褥粮食，还有一些杂物，装的不少。吕母跟在后头还在念叨多带些。

许宁又弯腰对着吕家父母一拜，带着人走了。

遣了两人将东西先送回去，他们还要再去别家求助。♂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