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西去。风疾雪大，即便穿了厚厚的棉衣，也有无处不在的寒气从脚底一路渗到胸口。

许宁一路走走停停，等到天水县已进了腊月。

数九寒天赶路最是受罪，驾车的大吉已是冻成了根冰棍，许宁却像没事人一样。

尚没有去县衙交接文书，许宁随意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甘州府靠近边关，本就不是什么富饶的地方，天水县更是贫瘠，这唯一的客栈内里也是陈旧的厉害，好在还算干净。

天气实在恶劣，许宁想让送他的车夫过了年再回去。

大吉咧着一口大白牙呵呵笑道：“大人好意小人心领，但眼看年关将近，小人的妻儿还在家等着咧。”

许宁心里一痛，没有再强留人，第二天一早大吉就驾着车走了。

暂时无事可干，许宁也不着急去县衙入职。他披着大氅从南城门穿过几个街道，又绕过低矮的城墙，经过民宅聚集的巷子，将县城大致转了一遍。

年气渐浓，路上的人不算少，正经的店铺不多，摆摊的小贩却挤满了街道两边。巷子里有挑担的卖货郎，远远的在巷口吆喝几声，就会有几个小孩儿从门后尖叫着冲出来。

贫穷，但还算合乐，这里并不是许宁原先认为的穷山恶水刁民的模样。

背着手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几个小孩儿捧着缠着大人买来的小东西高高兴兴跑走，许宁才垂下眼睑向县衙走去。

没有气势恢宏的建筑，没有威武凶狠的石狮子，许宁踏进了这个与气派毫不搭边的县衙的大门。

门里三三两两的衙役懒散的做着各种事情，间或有说笑声传来。见到许宁进来，一个穿着深蓝色皂衣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上下扫了许宁一眼问道：“后生此时来这里可有什么事？新的县令还没到任，你若不急等两天再过来吧。”

马超到底在县衙干了好多年，也算有些眼力见。许宁虽穿了件大氅，但料子样式普通，富裕些的人家也能穿的起，又板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马超直觉这人不好惹，但也不会太在意他。

许宁看了他一眼，视线又扫向站在室内朝这里张望的几人，冷声道：“上任。”

……

新县令上任，不但没有欢迎仪式，甚至县衙里连个带点品级的官员都没有。这帮留守的衙役一惊，赶紧全都出来拜见。

许宁没说话带着人进了大堂坐下，仍是马超站出来道：“还请大人见谅，咱们这里现如今除了方押司便再没有管事的了。衙门里无人主事，方押司无事便休了假在家，小人这便去请。”

许宁点了点头，他的文书还要交给文吏录入，方押司不来是不行的。

等人的档口，许宁顺便打听了下衙门的现状。天水县不大，县衙里的官吏本就不多，上一届班子在大清洗中全被撸了下去，也一直没有再补上人来，就这么空了两月有余。

幸好这个地方平时也没有什么大事，便是有些邻里的摩擦也会由宗族出面解决，少有人直接闹到公堂上来，天水县才没有出什么岔子。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官府在这里并没有太多的话语权。

许宁想了一圈，也没有落下听马超说话。

朝廷是不会给衙役发俸禄的，这些人全靠县令用公费补贴。

这两月天水县没有县令，上面自然不会有银两发下来，官府的公产又没人敢动，这些人没有全跑了都是人品好的。

方押司也没有耽误很久，急匆匆喘着气从外面小跑过来，进了门就拱手道歉道：“小人失误，没成想您早到了，失礼之处还望大人宽宥。”

许宁并不在意这些，人来了就催着去办了手续。

正式走马上任，许宁第一件事就是提拔方才答话的衙役马超为捕头，暂时管着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年关将近，其他的不说，巡逻的事必须要安排起来。

又对方押司道：“年后官府的班子必须要搭起来，你写两份公文，一份招募青壮男子以充实衙役，一份招募识字有见识的人充文吏。都要身家清白，人品过关的。”

“你们若有亲朋想要举荐我会优先考虑，另外若有人愿意腊月就来，我也会优先考虑。”许宁最后说道。

衙役文吏其实并没有多少补贴，但他们也不是靠这点补贴过日子的，进了公家的人到底不一样，能享受到的实惠多了去了。众人自是喜上心头忙去准备了。

马超当了十来年的差也是个没有名头的普通衙役，许宁一来就提了他当班头，本就感激的很，如今又说举亲不避嫌，他不自觉就把自己放在了许宁心腹的位置，安排应招的事比方押司还尽心尽力。

许宁无心管这些琐事，也没有准备过年的意思，衙门里的人基本都被他指使了出去，偌大的县衙往往就他一个人，并且动不动就在案卷室里一呆大半天。

从这些陈年宗卷中或许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最不济也能摸清楚天水地界儿上的人情关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再小的地方也少不了勾心斗角和利益牵扯，想要顺利开展工作，就要做到知己知彼。为此许宁将查阅接收其他东西的时间都排后了。

如此过了十余天，眼见着到了腊月二十三日，应招报名的人没几个，留守的衙役却频频分神。许宁索性暂停了招人的事，将他们分为三班，除了当值巡逻的，其他人都休了假。

正式上任后许宁就搬到了县衙后院住，平日里还有能做饭的衙役帮着弄些饭食，。如今只剩他一个，许宁懒得费神，动不动就一顿热水泡馍将就过去。

一不小心就将就到了除夕夜。

出京前许宁就给家里送了信和年礼回去，刚到天水又送了一回信，现已无话要对父母说。孤身一人从千里之遥的京城逃离到这陌生的地方，许宁有太多的心灰意懒，便是真的与沈清面对面也未必有话要说。

然而他还是想，想知道沈清在家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再受什么委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他。

花钱让隔壁的大娘炒了几个菜，许宁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喝一口酒就和对面的空杯碰一下。

月影西移，风吹动如豆的灯火，将许宁脸上落寞的神情映的更加清楚。

一壶清酒见底，许宁猛地放下酒杯，起身走到书案边上，借着酒劲，铺纸提笔洋洋洒洒便是百字。

折起纸塞到信封里，许宁摸着怀里的碎玉，到底在信封上写了郭耿的名字。

同一时间，京城许宅，沈清对着满桌佳肴从热气腾腾到冷成一团，也是落落寡欢，心里难受的紧。

即便提早几日就赶了陶钟回去，他一个人也守不到哪怕一个口信。

也不知道该怪谁狠心，说走就能走的如此干净利落。♂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