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家仆送了信过来，言说沈家祖父已从京城返回。老人年纪大了，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又受了些委屈，很是病了一场，待病好便嚷嚷着要回去。

京城距安溪村千里之遥，岂是说回就能回的。沈灏好歹在户部做了个不大不小的主事，实做不出让祖父独自归乡的事情来，沈老爷子为此很是郁郁寡欢了一阵。

然而好景不长，八月份沈灏因上级办事不利被牵连停职，其岳父经多方打点，让他外放做了平安州同知。官职未降，但地方官与京官又怎可同日而语。

且不管沈灏如何抑郁，沈二叔一家却不得不动身返家。

然而沈祖父到底没抗住旅途疲乏，刚到家便病的昏昏沉沉，连请了几个大夫，都只说让准备身后事。

“你其实不必跟我回去的，此次我也只是替阿父尽孝，何必去看那家人的脸色，没得膈应人。”沈清不赞同的说道。

他脸色并不太好，若非孝道如此，他是一丝一毫不愿意踏进沈宅一步的。

“我没什么大本事，不能让你痛快报仇。但眼看着你去受辱而我躲在家里不闻不问，”许宁抚了抚沈清垂下的鬓发，认真看着他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沈清盯着许宁的眼睛看了一会，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生活与他的磨难已经够多，他也并不惧失去这最后一点亲情，然而他还是会累，还是希望在疲乏的时候有个地方能让他暂时倚靠一会。

马车在沈宅前尚未挺稳，管家已快步走上近前，对着车厢焦急道：“大郎还是快些吧，祖父已是净等着你来了。”

许宁将人抱下马车放到轮椅上，这个当头不好与沈家人理论什么，也没有理会管家，径自推了沈清往院子里走去。

一年没见，沈祖父已没了之前气愤时拍桌子的精神奕奕，干枯的脸上泛着一层青灰的死气。

沈清看着躺在床上枯瘦的只剩一小团的老人，儿时祖父也对他谆谆教导有过慈爱心肠，他不是不喜爱濡慕他的祖父的，然而父母骤逝后祖父对他日渐冷淡，对二叔一家一次次的偏心，终于消磨掉了他所有的依赖和期盼。

这个他最亲的亲人马上就要死了，他没有感到非常难过，也没有出了一口气的轻松。他的脑袋空空如也，好似眼前人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

大概是沈清进门的动静惊醒了昏睡的祖父，他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视线定格在沈清脸上的时候他的神情似乎轻松了一些，含糊的说道：“大郎来啦。”

沈二叔与二婶让开了床边的位置，几个娘子姑爷也都在旁边坐着。许宁将沈清抱到床边坐下，顺便蹲坐在了边上。

沈清又扫了眼自己的祖父，说道：“我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沈祖父轻轻拉了沈清的手，说道：“我这几天做梦，见到你奶奶和你阿父说想我，让我快点去找他们。”

喘了几口气，又说道：“我时常想起你阿父小的时候，家里粮食不够吃，他带着你二叔去地里挖野菜，饿的受不了就偷偷揪人家的麦穗烤着吃，被发现了哥儿两跑的比谁都快。”

他貌似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呵呵笑了几声，脸上的神情非常愉悦：“你阿父是个霸道的性子，那时候谁都不敢惹他兄弟一下，谁动他就上手揍谁，你奶奶可应付了不少告状的家长。”

沈清并不耐烦听这些：“提这些事情做什么呢，横竖我阿父也没提过，我也不清楚。”

沈二叔到底忍不住悲痛，红着眼圈趴到床边，拉着沈祖父的手哭到：“阿父，都是儿不好，对不起哥哥，您可得好好的……”

沈祖父笑呵呵的拍了拍二叔的头，转头对沈清道：“大郎，我知道你怀疑阿父的死与你二叔有关，但我的儿子我知道，绝不是个杀兄弑父的畜生。纵是有些不愉快，他们总是……兄弟。”

“你阿父去了，你二叔心里不得劲，埋怨他兄弟，对你照拂不够。但他……绝不会……害死自己兄弟。”沈祖父说话愈发模糊，不仔细听很难听的清楚了。

“这里总是你家，许家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回来。”眼泪从他半阖的眼角滑到鬓角，隐入不见。他拉着沈清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合眼前喃喃念到：“大郎……大郎……阿父来了……”

沈清怔怔的不知道如何反应，沈二叔已经凄厉的哭喊起来，屋子里顿时响起凄凄哀哀的哭声。

许宁叹了口气，他抱着沈清在边上跪了下来。可怜天下父母心，到底是沈清的祖父，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子孙能够和睦。他不好就此置评什么，不过三言两语，就想让他们原谅沈二叔的作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口口声声他的儿子不可能是个畜生，那沈清这些年的委屈是谁给的？属于沈清的家资又在谁的手里？沈清的父亲拿命换来的恩情又是谁承了去？

这里的都是慈父孝子，谁又真的为沈清考虑过一星半点？

恨应该是没有的，怨气倒是有一些。4已经散了的情分，倒是真的再也粘合不起来了。

沈家的丧事很快告知了亲朋好友。沈清作为长孙需得守灵七日。许宁让陶钟回去报了丧，顺便带了沈清常用的东西来。

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沈祖父生前做过不小的官，沈家这些年也没丢了当年的关系，沈二叔带着沈灏在前头拜谢，沈清便跪坐在后堂守灵。

许宁一开始还担心沈清难过，见他真的没有不适才放下心来。因着沈清并不将沈家的事太放在心上，许宁便也省去了揽麻烦的心思，一心一意陪着他，只等下葬后带人回去。

十月十三日，沈祖父停灵七日，于申时下葬。丧事热闹又隆重，完全对得起沈二叔一家纯孝的名声。

丧事停当，雇工与族里人俱已散去。沈清命陶钟收拾东西，准备当日回家，许宁陪着他在厅堂等着。

沈二叔与沈灏坐在另一侧。

“我并没有谋害过你阿父，你祖父的遗言你也听到了，日后你若有困难，自可以回来。”沈二叔喝了一口茶，哑着嗓子道。

“二叔说笑了，祖父后来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么？”沈清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祖父遗言也是你能反驳的？”沈灏不等沈二叔说话，就沉着脸道。

沈清睨了他一眼，对沈二叔道：“谁不知道二弟是得了风寒去的？干我阿父什么事？二叔因这个对我阿父心生怨怼，有道理么？”

“若不是你阿父拖延了寻医的时间，我儿怎么会小小年纪就去了？”二婶恰在这时候走了进来，红着一双眼睛质问沈清：“我儿一条命，我凭什么不怨恨他？”

“简直可笑，黑白颠倒是二婶你的看家本事么？我阿父深夜请医不易，你们不念着他的好反过来怪他不及时？恩将仇报的……”

沈清极力咽下了那两个字，转头对沈二叔道：“我懒怠与你辩论这些，是非曲直自有天道，二叔告诫我阿父有匪盗横行又急让他去铺子上的事，我死不敢忘。”

“二叔可与阿清叙话完了？我这便带他回去了。将来的事不用二叔操心，阿清有什么困难自有我这个当夫君的撑着。”许宁看沈清说完了话，放下手中的茶盏说到，又问沈清：“这便家去吧？”

陶钟此时套好了车正要过来问，沈清点了点头，许宁便带他往外走。及至沈灏身边，听得他半是嘲讽半是不在意道：“许六郎可得记着今日的言论，可别到时候软骨头撑不住呢。”

许宁侧头，勾了勾唇角，笑道：“多谢提醒，必不敢忘。”

待上了马车，许宁皱眉想了想，问道：“祖父逝世，沈灏需要守孝的吧？他此次回来是丁忧的？”

又一想，这不对啊，沈灏回来的时候沈家祖父可还在呢，怎么着也扯不上丁忧，难道是被罢官了？

果然，沈清摇了摇头：“陶钟已探听到了，沈灏领了平安州同知的差事，三月后上任。届时刚好守完祖父的孝。”

“难道不是守孝一年？”许宁诧异了。

“论理是一年，但他非嫡长，守孝三月也说的过去。”沈清看了他一眼，说道。

许宁理解的点了点头，随即又卡住了，这个意思，沈清要守一年孝？那他岂不是要独守空房一整年？

许宁傻眼了，这……还有没有人道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