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病好点的时候已经过了3天，然而雨还没有停。这场雨连着下了五六天，人都要发霉了。

许宁忧心忡忡的回了书院。这大半年的气候真半点也称不上风调雨顺，照目前这个情况，今年秋收也很难尽人意。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连连歉收的后果是致命的，有越来越多的人隐隐感觉到了不妙。

许宁听到不少学子对此表示担忧，有家离渭河近的已担忧起水患来，更有洛州府过来的学子整天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就会听到水淹洛州的噩耗，根本无心上学。整个书院的气氛渐渐浮躁起来。

谁都没料到这场雨连着下了一个月。

许父去地里瞧过，高粱杆子全都卧伏在地里，黄豆更是不要提，勉强结了豆荚的都不知道是不是有籽。与夏收相较，秋收几乎称得上损失惨重，甚至有些地方已经颗粒无收了。

且不说多少农户看着地里的惨状失声痛哭，书院这边因着人心惶惶，且感冒的人数不断增加，夫子们索性放了假。

许宁租院子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位，整个宅院处于地势较低的方位，院子里积的水排不出去，几次淹到家里。许宁只能天天和陶钟两人拿着铁锹挖排水沟，将院子里的水导出去，辛不辛苦不觉得，一天三次淋成落汤鸡闹得没衣服可换倒是真的为难人。

整整一个月，九月底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水终于停了，太阳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因着一直下雨，许宁他们新买的屋子一直没能完全按照沈清的意思改建完毕。现如今许宁也顾不得这些了，天一放晴他们就拉了所有的东西搬了进去。正好遇到许宬和郭耿担心许宁家的情况找了过来，两人也帮着一起整理东西。

等忙完了搬家的事，沈清担心粮铺仓库进水，带着陶钟去了铺子里查看。许宁也才顾得上问许宬和郭耿找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原来书院的宿舍有一排泡过了水，墙体出现了裂缝不能再住人，恰好包括了许宁他们的房间。许宬与郭耿他们这些天都是与其他学子挤了几天。如今书院通知这几间宿舍的学子自行在外面借宿，等重建完了再回来。许宬和郭耿过来，一方面是许宁之前告诉过他们买宅子的事，他们比较担心许宁这边，另一方面也是替夫子跑腿带话顺便想看看能不能借宿在许家，不巧刚好遇到许宁搬家，被无辜的抓了壮丁。

许宁最近一直在家看书，今日才知道书院的情况，他本也想着等回了书院跟夫子申请外宿家里，如今正好省了找借口。

晚间吃了饭，许宁正打算与沈清商量两位同窗借住的事，他怕沈清觉得不自在。岂料沈清先一步告诉他要回村里一趟。

“铺子里的粮食一小部分沾湿了，幸好不要紧，晾一晾就行。我得回去看看县上什么情形。而且秋收时间都快过了，也不知道地里是个什么光景。”沈清很是担心道。

“也行，除了绸缎铺子，其他的应该也不打紧，你让陶钟帮你跑腿，你自己别急啊。”许宁叮嘱道。

“我知道，没事的。”沈清拍了拍许宁的手。

“我这月沐修回去一趟。你和阿父说说，粮食能收多少收多少，一些高粱豆子而已，不要太在意。多注意些阿父阿母的身体，别让他们着急上火。”许宁搂着沈清道。

“我晓得。”沈清将头靠在了许宁身上，他心里有些沉，夏收歉收，秋收直接泡汤了，今年的年景注定难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一整年夏收连着秋收歉收，许氏和沈氏族里算是富裕的，大多数人家只是日子紧巴些并不缺吃穿，便是有情况不好的也有族里接济。而不少本就贫寒又无可依靠的人家无以为继，日子过不下去，只能卖儿卖女，骨肉分离的惨剧到处都是，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人命自然也越来越不值钱。

然而即便已经如此，老天也并没有放过苦苦挣扎的人们的意思。这年冬天来的比往年要早很多，雪花飘落的时候冬麦的麦苗还没有长结实。一场大雪下去，这些幼小的嫩苗全都冻烂了根。

在家里嚎啕大哭的人不知凡几。

天灾人祸，有了天灾，人祸也必尾随而至，尤其是在这样噩耗连着噩耗，没有丝毫喘息挣扎的日子里。

许宁真真切切见识了一场人间惨祸。

城里人都是定期买粮食过活的，最近大雪封路，连着一年歉收，粮价一天一个样，许多人家渐渐的吃不饱饭了。

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在哪个地方，总有些无赖想要不劳而获。

大雪压的人们不得出门，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路上行人稀少，许宁住的小巷子里几乎一天都难见到几个人。许宁白天要去书院，担心陶钟与沈清守不住门，叮嘱他们白天要将大门从里面栓上，等他与许宬三人晚上回来再开。

那些发生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的惨剧，他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

那是间不大的院子，出了许宁家那条街，就在巷子向右的拐角处，许宁他们天天左转去书院，偶尔视线转过去就会瞧见他家低矮的篱笆门。

前一天许宁他们还感叹过，那家人主屋前的茅草房都塌了，怎的没有人来收拾。第二天就有捕快围了那家院子。

院子的主人已死去多日，一家五口，一位老人，一对年轻夫妻并两个孩子，没有一个活口。而从尸体分布的状况不难推测出当时的情况。

男主人听到门口有动静，拿了棍子开门，不料刚踏出屋子就被一刀割喉，他甚至来不及呼救，就倒在门边。年轻妇人问出了什么事，等不到丈夫回答的她穿了衣服就要下去，然后被进屋的人袭击，衣衫未扣，趴伏在炕沿。然后是惊醒的孩子和老人。孩子还在被窝里，老人倒在卧室门口。

家里能吃的都没有了，其他的一切如旧。

他们的邻居几日未见到有人出门，门又没有锁，喊了许久不见有人应，推开了虚掩着的竹门。

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他被吓坏了，惨叫声惊起了整条街的人。

也惊呆了听到声音跑过来的许宁三人。

沈清也听到了这声惨叫，他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碍着许宁再三的叮嘱，他也没有开门出去。

许宁被吓坏了，惨死的男人的身影一直飘在他脑海里怎么都赶走，甚至让他产生了一旦翻过那人的身体，他就会看到沈清的脸的错觉。他不得不请了假，专心陪着沈清在家里。

城里的气氛已经坏到了一定程度，许宁邻居的事情就像个导火索，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的被发现。他想带着沈清回家去，然而大雪的天气不允许，只能一天一天在这虎狼环伺的地方待着，不知道哪天就会轮到他们遭灾。

许宁觉得他已经得了被害妄想症，晚上总是睡不着，稍有点动静就惊起，睡着了也是大片大片的盗汗。

他要沈清睡在里侧，单独盖了厚厚的棉被，夜间不许他起床，哪怕他自己总是惊起也不许沈清动一下。

他甚至想请一些护院来，多请几个。然而沈清没同意，谁也不知道到时候请的是护院还是强盗。

“不怕，没人敢来的，咋们家院墙很高，他们进不来，三哥和郭耿都在呢，咱们人多，他们不敢来的。”许宁再一次从睡梦中惊坐起来，摸索着将身侧的沈清抱在怀里，看到沈清醒了才舒了一口气。沈清摸着许宁汗湿的脸，一边顺他的脊背一边轻声安慰着他，他知道许宁被吓坏了。

城里的环境越来越严峻，书院已有不少学子请假回了家。因着许宁总不见好，沈清索性也直接给他请了假，找了个天晴的日子回了村子。

许宬也很担心家里妻儿老父，虽然村子里要安全许多，但不亲眼看着他总不放心。郭耿更是不敢一个人住许宁家里。因此两人也都请了假，回了家去。

许宁的情况在回到村子里后好了很多，晚上能睡得着了，也不会一点动静就惊起。尽管还会做噩梦，但比起之前已好了太多。

虽然他还是不许沈清睡外侧，不许他起夜。

许母难过的直淌眼泪，她的儿子只是去读个书，怎么给吓成这个样子。直骂那货强盗作孽，为了不知道多少点粮食做着丧尽天良的事，也不怕遭报应。

村子里因为许宁他们遇到的事纷纷加强了警诫，不认识的陌生人很少让进村子，家家一到晚上就都早早的关了门，早上起来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要各家各户看看，有天亮还没开门的一定要拍门等人应了才行。

天灾可怕，人祸更可怕。

许宁的情况是在许母趴着水缸喊了名儿之后彻底好起来的。老人们都认为人在受了极大惊吓后会丢了魂儿，因此才会夜里惊醒噩梦，要亲人们沿水叫了才行。

这一年的年是没法过的热热闹闹的，各个村子都不缺被压垮的房子，以及在睡梦中去世的老人。北风肆意呼嚎在这片大地上，似要将这洋洋洒洒的雪花吹散，又似要将人的心冻成一块冰疙瘩。

第二年春天，兴城县附近出现了流民。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如果朝廷不能很好地安置这些流民，他们造成的影响将会和滚雪球一样，走到哪里就将灾难带到哪里。饿极了的人才不会管别人死活，他们会像蝗虫一样，将沿途能够入嘴的东西统统吃掉。

兴城县附近虽也遭了天灾，但影响还不是那么大，至少多数人并没有到无饭可吃的地步。

过了元宵节，许宁带着沈清心情沉重的返回了书院。许宁本并不想带着沈清一起去。虽说冰雪消融道路畅通，外界的粮食终于能源源不断的进入平安州，让州府居高不下的粮价稳定了下来，之前严峻的气氛也有了缓和，然而灾难未过，流民又起，外面的环境实在说不得好，他不想让沈清跟着冒险。两人甚至为此闹了好几天的矛盾，愁坏了每天喊他们吃饭的许扇子。

四月的时候流民带来的影响终于显现出来。

与平安州相邻的洛州去岁灾情比这边严重的多，夏粮歉收，秋季又被大水冲了家园，紧接着又是冬季大寒，无数的流民从东边涌过来，沿途更多的村庄被毁，无数的人加入流民的队伍。

当地官员要应对自己辖区冬灾之事，无力收留这股灾民。

五月，灾情进一步扩大。流民撸了沿途将要灌浆的麦穗，平安州境内也出现了本地流民。

许宁匆匆从书院回到家里，沈清倒了杯水给他，看他赶得这样急，忍不住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这样急。”

许宁顾不得说话，狠狠喝了好几口水才回道：“我竟见着州府里的流民了，就在书院不远的地方，见着有人出来就要讨吃的。夫子们怕他们闹事，已通知了衙门，叫我们先回来了。也不知他们怎么进来的，城门口这些天都查的很严。”

并不是许宁狠心，前些日子，聚集在城门外的流民很是闹了几起事。有几个好心收留灾民的家里被抢劫一空，还伤了人，幸好没有出人命，否则事情不会那么好解决。

平安州是虞国西北地区最大的州府，地处平原，物资富饶，有处理这些灾民的能力。何况朝廷也榜文安置这些灾民，此时闹事的，并不是值得同情的穷苦人。

“铺子最近怎么样了？赵管事可还处理的来？”许宁又问道。

“不妨事，每日出售的粮食放少了点。最近囤积粮食的人很多，并不敢放开了卖，其他的倒还好。最近巡防很严格，也没有人敢随意闹事。”沈清回道。♂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