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明灭，许父、许母并许宁围坐在炕桌边上，气氛沉默。

许宁看着今天始终一言未发的中年汉子，不知道他心里是个什么章程。虽说今天答应愿意娶男妻，一面是碍于族长明里暗里的暗示，一面也是出于不想违背内心的想法，但在这个家长制的时代里，许父一句话，就可以推翻许宁的决定。

“族里有族里的考量，不能完全站在我儿的立场说话。沈家势大，横竖都是我儿受委屈。若大郎不愿，我必不同意沈家的做法。”许母擦擦眼睛，对许父狠声道：“族里要顾着小辈儿的名声前途，我可不管这些，惹急了我就去他沈家门前哭他仗势欺人去。”

“且不到这步，三叔也是顾忌大郎还要继续考学呢，总不能为了这个事耽误了大朗前程，不划算。总也得看看大郎的想法，大郎？”许父皱了皱眉，对许宁道。

“阿娘，您也别急。儿子思量着，无论娶谁，只要品性好儿都是没意见的。况如今牵扯到官大人，倘若一意孤行倒是出了一口气，但影响了族里读书的兄弟们的前程，阿父又要如何在族里立足？便是就此举家搬迁，离了沈家的影响，儿子又如何忍心看着阿父阿母为此背井离乡？”许宁的声音不疾不徐，一番思量缓缓道来，莫名的让人信服。

“阿母且宽些心，儿子不委屈的。只是要辛苦阿父阿母，万要打听清楚沈家大郎的品性才好。”许宁站起来朝许父许母长长作了个揖，诚恳道。

许母叹了一口气，用帕子抹了眼泪，想想也着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既憋气又无奈，转眼看到许父便骂道：“都怪你没本事，让我儿忒的委屈。但凡把你放在眼里，他沈泽良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许宁的心立马就提了起来，生怕老两口吵起来。幸而许父脾气好，当了出气筒也没有呛回去的意思。自己的婆娘自己知道，半辈子泼辣惯了的人，这几年才略好些，这次也确实被气狠了。

瞅了许母一眼，许父转头对许宁道：“你也是个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更何况婚姻大事更要看重你的意思。阿父明日就如此答复你三爷爷了。”

顿了顿，许父又严肃道：“虽说咱们家里一贯不爱迁怒于人，但此次的事情你也要牢记于心，势不如人便要受制于人，万望我儿奋发图强，日后不必再受此侮辱。”

许宁赶紧起身作揖道：“儿谨记于心！”

许宁做了决定，许氏族里便很快与沈氏族中传了话。继两家初步商定之后，许三爷爷又要求三日后与沈老爷子商议婚事的事也没再起波澜。

月明星稀，安溪村沈宅东院，一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临窗而坐，灯影摇曳，原本俊美温润的眉眼立时显得深邃起来。随着房门被推开，抬起的脸庞只让人感叹何为君子如玉，何为公子无双。

“大郎，已打听清楚了。许氏族里为二娘子退婚一事闹到了族里，二叔已答应了让您代替二娘子嫁与那许秀才为妻。二叔好狠的心，这是诚心逼您净身出户，好将那些家财据为己有。要是阿父尚在，必不会放任二叔如此行事，可苦了我家大郎，真是人心不足，害了阿父阿母尚且不够……”沈清的贴身小厮陶钟进门便一顿竹筒倒豆，说到后来几要带出哭腔来。

“够了，陶钟，说过多少次了，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多事。我只问你，二叔许了我替嫁，许家可应了？”沈清按着扶手转过身来，皱着眉头轻斥小厮。

“应了，只说三日后与祖父商议婚事。”陶钟再不敢随意发泄，只如实回答沈清所问。

“如此，便安歇吧。”沈清嘴角轻抿，声音无喜无悲，即像早有预料，又像毫不在意。

几乎与沈清一起长大，又服侍了沈清这么些年，陶钟自然知道自家郎君心情不好，也不敢再多说。默默铺好了床铺，扶着沈清躺好，又熄了屋里的灯，陶钟才歇在了外屋。

夜深人静，愁思容易长。

沈清翻覆了几个来回，待心中郁气稍稍平复，才仔细思索起接下来的应对和计划，直到觉得万无一失了，才深深叹了口气。

一朝落魄，人情冷暖尝尽，就连自己的亲祖父亲叔叔都不能信，沈清早已不是什么无知儿郎。从听到自己要替二娘子嫁到许家去，他就开始思索这件事会带给他的影响。反复权衡利弊，他决定借着这个机会跳脱沈家的束缚。

呆在沈家的他就如困兽之斗，别说报仇，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办法掌控。只有离开这里，他才能施展开拳脚。

沈清并不恨自己的祖父。一个残废的孙子和唯一剩下的儿子，且还有个前途无量的三郎，孰轻孰重，祖父会怎么做其实早就能预料到的。事到如今，也不必太过强求。

阿父再好毕竟已经没了，怨不得祖父偏心。二叔凉薄，自己已早有分家另过的打算，虽说现在离开的方式不尽如人意，但也是个正当离开的理由。听说许家厚道，或许能应了自己三五年后和离的愿望，许秀才，许秀才……

沈清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沉入睡眠。

第二日一早，沈清刚吃完早饭，沈二叔沈泽良便登门造访。沈清刚好吃完饭，命人撤了饭食，略漱了漱口，才让陶钟推着轮椅进了堂屋。

待沈清坐好，沈二叔笑着寒暄了几句，便换了一副喜事将近的神情：“前与你二妹妹订婚的许秀才，因着不愿退婚闹到了族里，现如今你二妹妹已许给知府公子，必不能再续前缘，族里便做主从沈家出一子嫁与那许秀才为妻。思来想去叔叔只能做主让你去了。”

沈二叔端了茶杯，低头喝了两口茶，也没看沈清的脸色，继续说道：“且不说你腿脚不便，能不能娶个真心实意照顾你的好娘子，只说许家厚道，也小有资财，许秀才年纪轻轻，聪颖好学，前途无量，实是个结亲的好人选。你若去了必不会受到为难，定能顺顺心心的过日子。”

沈清嗤笑了一声，要是没有闹出之前的事情，或许还有可能过个顺心日子，现在能不被迁怒就是好的，再厚道的人家也受不住这样的侮辱。却全然忘记了自己前夜也在打着许家厚道的算盘呢。

沈清这边心思百转，虽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却语气讥讽道：“叔叔说许家是个好的，想必也确实差不到哪里去，但只一样，叔叔可与祖父商议过了？”

沈二叔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出来，仍旧笑呵呵的：“自是议过了，这样的好事你祖父再没有不同意得。你帮着解了家里的难处，叔叔也必不亏待于你。”

想了想，沈二叔又补充道：“许氏族里约定这两天来与你祖父商议婚事，许家秀才也来，到时候你也去瞧瞧吧，好歹提前看看眼缘，只躲在内屋便成。”

一边说，沈二叔一边想着许家秀才其他不论，相貌姿仪确是好的，若能入了这小子的眼，哪怕让他心甘情愿些出嫁，少些闹腾也好。

叔侄两面和心离，实是无话可说。待说完这些，沈二叔便以有事为由急匆匆走了。

沈清讽刺一笑，温润的俊脸瞬时带层阴翳。即便早已做了打算，然而婚姻大事，别人不过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这可是，真好啊。♂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