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还真就这么巧。

车子刚刚驶入南荒山竞标土地的范围，我就隐约看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等在不远处。车子愈近，人影愈发清晰，我的心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种越来越无所适从的异样情绪。

先前晏迹白口中所说的那位国土资源局的秋科长，就是秋枫。

若给他多加几个定语的话，他还是十余年前毕业于第一高中的秋枫，打篮球打得很好很帅气的秋枫，笑起来很明朗很好看的秋枫。他是周冉冉交往多年并马上要结婚的现男友秋枫……同时也是我分手了很多年至今还有所介怀的初恋男友秋枫。

我知道，这段初恋于我来说一直是没有完全痊愈的一道伤疤。纵然随着时间流逝似乎显得它越来越无关紧要，但是终归会在某些时候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它还存在的这个事实。

可是为什么不会痊愈呢？

我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最终把原因归结在人生寂寞如雪这一条上。这段感情给我造就了一个难以逃离的牢笼桎梏，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只能缩在角落里让自己忽略被禁锢这个事实，而却没有一个身在牢笼之外的男人能帮我打开门，带我离开。

郑平宇不能。从交往的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能。

他最多可以在牢笼外面给我递个水送个饭，却并没有能把我从牢笼里带出去的能力。而且经过昨天中午那档子事儿，我毫不怀疑郑平宇将来会把我关进另外一个牢笼，一个身心双双重伤的更险恶之地。

我轻声叹了口气，自认为微不可闻，却仍旧被晏迹白听在了耳朵里。

他开口说道：“陶知夭，别叹气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车里都是油炸糕的味道？”

晏迹白说的话让我一阵气闷，若是放在平时肯定要伶牙俐齿地回击一番，但现在我没这个心情。

见我这副模样，晏迹白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解。他肯定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还生气勃勃地跟他唇枪舌剑，还没过一个小时，就无缘无故地变成了霜打的蔫茄子。

片刻之后，秋枫的身影就近在我眼前了。我隔着挡风玻璃跟他四目相对，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也愣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是在作何感想，只觉得人生中“因缘际会”四个字还真是很奇妙。明明你觉得再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的一个人，却突然之间因为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原因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再度搅起波澜起伏。

我想这对他来说，应该也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晏迹白已经稳稳地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就下了车。他跟秋枫打着招呼，将跟我对视的男人暂且召回到了现实世界当中。但是秋枫的视线仍旧频繁地忘我身上瞟，走神程度的严重连晏迹白都忍无可忍了。

他转过头顺着秋枫的视线看过来，若有所思地开口扬声对我说道：“陶特助，你还在车里做什么？快过来。”

我无路可逃，只能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下车走到晏迹白身边，跟秋枫刚好面对面。

“秋科长，这位是我的新任特助，陶知夭。”晏迹白指着我对秋枫说道，“陶特助，这位是国土资源局负责南荒山项目的秋枫秋科长。”

“秋科长好。”

“好久不见，夭夭。”

我跟秋枫同时开口朝对方打了一个久隔十年的招呼，但是招呼的内容却相隔甚远，亲疏各异。

说实话，我没想到会从秋枫嘴里听到一个满是岁月回忆的称呼。在我印象里，他并非是个感性的人，更别提现在还是一个半正式的商业场合。

我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懵懂感，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似乎自己还在高中的似水流年。

阳光和煦，风吹叶摇，我闹他笑，时光未老。陶知夭还是那个没心没肺心如浅水的陶知夭，而秋枫，还是陶知夭的秋枫。

生活开的玩笑有时候并不好笑，当时过境迁却再有波澜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它的恶意满满。

“夭夭？”晏迹白听罢，眸子微眯看着我轻声说道，“陶特助跟秋科长，你们认识？”

这个问题倒不是那么难以回答，所以我点了点头，回道：“认识，他是我的高中学长。”

我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就清楚地捕捉到了秋枫眼眸当中出现的意外和错愕。

很难理解吗？要不然我应该说什么呢？是跟我的老板说这是我的前男友，还是说这是他姘头周秘书的现任男友？当公事扯上私事时，就很容易引申太多有的没的，倒还不如直接略过。

“原来是高中学长。”

晏迹白虽然嘴上没说什么，直接把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但我知道精明如他，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

南荒山规划方案虽然已经在龙跃集团的议程上很久，但却因为种种外部原因，迟迟没有实质性进展。而我这段时间又一直游走在公司的各个部门之间，依照晏迹白的期许对自己进行各方面的充实和磨炼，所以对南荒山项目的后续几乎一无所知。

其实这两个月来，我也一直在思索晏迹白执着于南荒山这片荒芜之地的原因。我不知道他到底想高价买来这片荒地做什么，在我看来，这块没什么意义的地并没有非买不可的理由。我本以为是自己眼界太狭窄，信息收集的还不够全面。但是当我仔仔细细地调查了有关南荒山的所有资料后，仍旧是一头雾水。

晏迹白有句话说的一点都不错，BOSS的心思很难猜，我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还不如不要猜。

这一次晏迹白来南荒山的目的我是知道的，昨天送他过来的时候听他说，这边好像出了命案。但今天南荒山一片风平浪静，如果真出了命案的话，怎么可能连个警察都没有？

所以我基本已经确定了，命案的事儿八成是晏迹白昨天搪塞忽悠我的借口。

晏迹白和秋枫并肩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低着头跟在他们俩后面，脑子里的思想成分很复杂。我一边纠结着秋枫的突然出现，一边疑惑着南荒山项目的种种，总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突然，晏迹白停住了，我差一点就撞上了他的背。

只听晏迹白倒抽了一口凉气，开口说道：“……还真是挺惨。”

我被他挡在身后，不晓得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惨到能倒抽气的画面，立马就好奇心作祟想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瞅一瞅。

但是，刚等我冒出脑袋，眼睛就被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遮住了，随即耳边传来秋枫的声音。

他说：“别看，你见不得这些。”

别看，你见不得这些。这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我内心最缠绵的伤口。

还记得很久以前，我胆子很小，见不得所有恐怖、血腥和阴暗的东西。每每看到这些时，秋枫都会用同样的动作捂住我的眼睛，温声对我说：“夭夭别看，你见不得这些。”

那种内心的抚慰与平静，在那之后悠长悠长的岁月里都保有余温，是除他之外再也没有人给过我的。

但是现在物是人非，你又对我说这种话做这种事，还合适吗？

我承认，这个人对我来说影响深远。但随着时光流转，一切都在被模糊和淡化。原以为会一辈子都念念不忘的人和事，最终会变成记忆里一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风景，无论悲喜。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和细节，都不再如最初一样悸动。

所以下一刻，我直接后退一步，抬手握住了秋枫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我眼前挪开。

“多谢学长的好意，现在的我已经不像以前了。”我笑得矜持有礼。

而后，我越过了僵在半空中的秋枫的手，在晏迹白耐人寻味的眼神中往前一看。

但看了第一眼，我就后悔了。

前方是一具横陈在乱石堆上的残破尸体，只剩下半个头颅，红白的脑浆浸染在石块上，已经干涸。四肢皆被掰折成诡异的角度，白森森的骨茬透体而出，清晰可见。他仅存的一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天空，脸上的肌肉狰狞虬结，足以见得在死前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我只看了两眼，胃里的东西就开始翻涌不止，如若不是强撑着站在秋枫面前，我恐怕能立马吐出来。

原来，南荒山命案真的是确有其事！

可是，警察呢？！任凭这么一具尸首暴晒在青天白日之下，这合理合法吗？！

就在我脸色逐渐煞白，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晏迹白伸过手来抵住了我的背。

他开口对我说道：“陶特助，你先回车里等我，哪儿也不要去，我处理完事情之后就去找你。”

我点了点头，借着机会逃离了这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了车里。

关上车门，落锁发动，把空调打开。直到车里的温度降下来之后，我胸腔中的窒息感这才稍有几分缓解。我长舒一口气把靠背放低，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但闭上眼，我眼前就会再度出现之前看到的那个画面，继续头皮发麻。

南荒山命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死者是谁？凶手是谁？原因是什么？为什么消息被封锁得如此密不透风？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晒着太阳几乎要睡着了，却突然感觉一道阴影罩住了我。

我迅速睁眼，本以为是晏迹白回来了，却没想到眼前出现的居然是秋枫的脸。

他敲了敲玻璃，叹息说道：“夭夭，我们聊一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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