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岁月无情，虽然时光荏苒，虽然这些年妈妈一直疾病缠身，但她还是那样的容颜清丽，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纤尘不染。

明灭的火光中，清波瞧见妈妈脸上竟有一丝笑容，若隐若现。那一刻，清波的心里忽得涌起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错觉。是否，家里从此以后就太平了呢？妈妈再也不会犯病，外婆身体康健，自己的工作安定下来。

这时，邻居家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以及锣鼓喧天的热闹翻墙过来。哦！一年一度的春晚拉开序幕了。

清波闻声，视线朝院墙外移了移，再回头，可惜那浅淡的，如同雨后彩虹般难得一见的笑容已转眼即逝，妈妈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呆滞，甚至隐隐是抑制不住的悲恸。

清波忙走过来，扶着妈妈的肩头柔声道：“妈妈，进去吧！”

清波妈犹深陷在往事的回忆中，那些个孩子争相给她拜年，要红包……

世事难料，人心难测。三十年河东河西都等不及，不过短短七年的时间，一切就都变了。

自已家落得如今这番凄凉下场，究竟怨谁呢？自古都要求长兄为父，长嫂为母，那些作弟弟的呢？然而他们就理因被关爱被照顾，理因坐享其成，理因不劳而获，理因不用回报吗？自己这个家生生就是被清波爸那两个蛀虫弟弟给拖垮的啊！

清波那一声妈妈，清清凉凉的，如同从水面吹来的一缕三月里的风，带着凉爽的水气，很是让人醒神提脑。清波妈一下子醒过神来，看着眼前和自已一般高的女儿，鼻头一酸，热热的眼泪滑落下来。

清波假装没有看见，只是推了推妈妈，装作心情愉快的道：“好了，炮放完了。我再去贴春联，年夜饭就看外婆的喽！”

刚刚将厨房收拾完毕的外婆出来，也配合着有说有笑的感叹道：“素馨，你没看见清波带回多少东西，今晚的年夜饭可丰盛了”。然后，拉着女儿的手走到桌边，将清波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指给她看。

“这是鲈鱼，这是卤牛肉，这是蜜汁藕，还有板鸭……哎！清波真得长大了，有用了，也知道孝顺我们了”，外婆用盆将这些好东西装了要去厨房料理，走几步还不忘回头又夸上一句：“你呀！生了个好女儿，连我都跟着沾上了光”。

清波妈扶着桌子正慢慢往下坐，一副心思不在线的模样。外婆微微叹口气，转身进了厨房，想起自己这一生，不禁老泪纵横。

曾经，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两儿一女。只是，两个儿子命薄，还未成年就夭折了。说起来，真得是命啊！清波的那俩个舅舅都是莫名其妙的得了急症，一天的时间就不行了。而前后也不过一星期的时间。

从此，她便将女儿视如珍宝，生怕也有个闪失。只是遭此大难，自己没被压垮倒下，清波的外公却抑郁成疾，没过几年就一病不起，留下孤儿寡母的俩人，相依为命。

至于素馨，虽然生长在农村，却也是娇生惯养的，因为她一向学习好爱读书，所以自己总是竭尽所能的供她读书，家里的活无论粗细，一概不让她沾手。女儿也果真争气，不负众望的成了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成为飞出山窝窝的金凤凰。

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素馨除了学习好，便再一无是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家里油瓶倒了也不晓得扶之外，最要命的是经不得事。女婿去了，她便垮了，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叫人一时半会都放心不下。

年轻时大风大浪的经了那么多，如今老了，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想到这里，一时间更是悲不自禁，气堵咽塞。

窗外的鞭炮声、烟花声此起彼伏，像流星般从窗外一掠而过。对了，今天是大年三十，既然女儿已这样，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不能再给外孙女添堵，不能让这个家塌下。外婆默默的拭去眼泪，用心去收拾清波带回来的那些食材。

零晨时分，窗外密集如雨的鞭炮声将刚刚阖眼的清波给炸醒。半睡半醒中才想起现在身处自己的卧房里，复又重重的跌入被窝，想蒙了头隔绝那吵闹的鞭炮声，可惜一点效果也没有。

这该死的乡风乡俗：财神要是个怕火的，或是怕吵的怎么办？还是自己家这样的好，闷声大发财。

过了很长时间后，窗外的鞭炮声才渐渐稀落，直至归入沉寂，夜又恢复到黎明前的静悄悄。清波却再也睡不着，索性拉开窗帘，裹了被子坐起来，瞪眼瞧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自从爸爸去了后，她常常在夜里趴在窗台上望星空，怀念着爸爸的从前，幻想着爸爸还在……

外面的天光渐渐泛白，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到。哦！不对，是新的一年开始了。不知道此时，四方的神佛都在？也不知道这时许愿他们能听到否，管不管用？我只希望新得一年里，一家平平安安，自己能顺顺利利安定下来，挣上一份足够全家人温饱的工资。

天光越来越亮了。清波披了棉衣，倚在窗前打量着自家空荡荡的院子。

此时院子里的景象依稀可见，东南角本是一汪池水，养着锦鲤和碧莲，如今池水早已干竭，鱼和莲也都不知去向。原本旁边堆云叠翠的假山此时也不成山形，东倒西歪像是断了气。那西北角原本有一架巨峰葡萄，盘根错节，占了很大的一角，每年都会挂很多果，又大又甜。后来，被刨了根，如今就连枯枝都朽成了灰。

至于其他的花花草草，要么就是被人刨了，死掉；要么就是被人挖走，此时院子里遗留下的众生都是一派劫后余生的苟延残喘样。

清波微微叹了口气。

爸爸在时，院子里可不是现在这付光景，绿肥红瘦、花木扶疏。如同那时自家的日子，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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