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羡开始后悔自己随口这一问了，他本来就不爱管事，所以刚才并没有应允，但他也没有想到，同江知府居然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他愁眉苦脸地捞出自己个烟杆儿，点着了嘬了一口：“太子殿下，您这是故意把我往贼船上套啊。”

若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拒绝也就拒绝了，但丢失漕粮这种事，他如果说不帮忙，以即墨澧自己的脑子，绝想不出对策，那就相当于他把即墨澧往死路上推了。

再者，漕粮丢失这种事，同江知府自己也是不敢声张的，所以这个消息就还埋在鼓里，谁知道了这个消息，就注定了得来淌这趟浑水，他倒是想不插手，可是如果他不插手，恐怕真活不了几天。

太子就算再蠢，也不能任由一个握着他命脉的人逃脱他的掌控吧？尤其是，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这还是一个死局。

他平素太过潇洒，潇洒到虽然与太子交好，却也没与即墨渊有多少矛盾，平时这种左右逢源的关系为他挡了不少麻烦，但此时，却成了他脖子上的枷锁。

拒绝太子的请求不难，可是他怎么才能证明，自己不会出了门就去找即墨渊告密呢？

应羡有些头痛了。

一袋烟见了底，他还是没想出好办法来，然而对面的太子脸上已经隐隐有些发青了，应羡怕自己要是说个不字出来，会当场被太子掐死，只好点了头：“也罢，我替太子走一遭吧。”

太子松了口气，捞着应羡的手不住地摇：“应羡啊，这天下一心为本殿下的，也只有你了！此事若是能成，你我便是一辈子的兄弟！”

应羡苦中作乐，心道这太子的兄弟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

此时谢池和容婳月已经顺利让船将同江府的漕粮拖回了下游的锦州翻晒，浸泡过一晚的漕粮的确米质有所下降，还有一些干脆直接变了质，也只能收起来另作他用，再加上拖丢了的、半路不小心损耗的、拖不动不得不放弃的……百万石漕粮，到达锦州的只有八十几万石，倒是凑齐了镇江府需要的份额。

谢池看着满地白花花的漕粮，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可终于从这条贼船上下来了。

容婳月这时候早已经等不及，去跟伙计们一起翻晒粮食了，林江仙一个弱女子，没有二两的力气，便没有插手，这时候倒是得了空，来找谢池：“多年不见，没想到世子的口味重了不少。”

“林姑娘误会了，我跟容三小姐只是合作关系。”谢池回头看向林江仙，笑了笑。

“是误会也好，不是误会也罢，认识世子这么多年以来，容姑娘还是第一个能让江仙误会的人。”林江仙微笑。

谢池也笑了，不过却是苦笑，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容婳月对他而言，的确是跟其他人有所不同。

就算是为了试探，如果是其他人来求他帮忙凑几十万石的漕粮，他也会扭头就走顺便去皇上面前告密保平安的，但是容婳月来求他，他再怎么头痛也还是答应了。

他得承认，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行为，已经超过了他原本的打算。

他本来，只是想要报恩的……

“现在漕粮已经凑齐了，接下来只要想办法运回镇江府就可以了。”容婳月不知何时已经忙完了，放下挽起的袖子来到两人身边：“等事情安排妥当，我亲自送林姑娘回京城林家。”

林江仙笑着应了。

等应羡到达同江府衙的时候，镇江府的漕粮已经开始运往京城了，他在船上百忙之中瞟了一眼镇江府的粮船，心底里是说不出的歆羡。

这些粮食，若是他的该多好……

同江知府早就接到了太子的密信，这几日是食不下咽，一门心思盼着应羡到，听说应羡马上就要到了，一早就换了便服在码头候着，看见应羡从船舱下来的时候，眼泪都快下来了：“侯爷，侯爷可得救救下官哪！”

应羡心里左一个草包又一个蠢材地骂过，这才不耐地皱起眉头来：“备轿，领我去粮船那里看看。”

因着太子在信里的嘱咐，同江知府老早就备了八抬大轿，只差没有敲敲打打了，一路将应羡送到同江码头去。

应羡下轿的时候，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粮船边围着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粮兵，脸色顿时一沉：“这是谁安排的？”

同江知府擦着汗：“是、是下官！”

应羡抬起手里的烟杆儿便朝同江知府头上砸下去：“蠢货，你惹了这么大的乱子，想要瞒天过海，就得掩人耳目，不能让人发现异样！这种时候你在码头增兵，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漕粮出了问题吗！”

同江知府吓得浑身一抖：“啊？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下官这就叫他们回去……”

“调都调来了，再调回去不是更让人起疑？”

应羡懒得多说，只是冷笑：“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漕粮这事能解决，你就算是几万兵围着码头，最多也就是被人说几句脑子有病；要是解决不了呢，早晚也是一个死，调不调兵，都无所谓了。”

他说完，将烟杆儿插回腰间，朝身侧的随从努了努嘴：“你去东边的几条船上搜，西边的我自己来。”

随从应了声是，自往东边去了，应羡抬手挥退要给粮船和码头铺设木板的同江知府，自己飞身上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船，落地之后左右看看，决定先去粮仓搜索一番。

这些贼人手脚再怎么利索，想要不动船而将漕粮带走，也必须得进粮仓才行，说不定粮仓之中就有什么线索留下。

不过这也是撞大运罢了，出了这种事，同江知府肯定早就已经派人搜过船舱了，即便有什么线索，搞不好也被同江知府自己的手下给掩盖住了。

果不其然，应羡四处走了走，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正想要出去换条船，目光却被船舱角落里一物吸引了。

他缓步走过去，拾起地上的东西看了看。

这是一根木簪子，式样非常朴素，木质也很粗糙，没有什么做工可言，也看不出是男子束冠用的还是女子束发用的，因为颜色与粮仓的地板相近的缘故，没有被在意，似乎是当成了码头工人的物件。

不过话又说回来，同江知府的人就算捡到了这根簪子，可能也看不出什么来，毕竟这真的就只是一根不值钱的簪子而已，一两银子说不定可以买到几十根。

这簪子只是普通的圆头簪，用的也是普通的木料，装饰更是普通，没有花纹，只是錾了一句佛偈：“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然而很不巧的，应羡偏偏见过它，还是在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

这种上头有佛偈的簪子，是宝相寺所制，送给来进香的香客的，应羡自己也有一根，虽然没戴过。

而他手里这一根，是属于那个跑来信誓旦旦要给他做媒的女子……

容婳月！

应羡攥紧了这根簪子，心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确实他听说容婳月去了容家别苑游玩的消息，也知道这是贵女们常用的出门的借口，但容婳月有什么必要来劫漕粮？她一个弱女子，在几个时辰之内，又怎么能劫走百万石的漕粮？

除非是有人帮她……可是谁会帮她？帮她又做什么呢？

应羡皱起眉头来，他将簪子收进怀里，走出船舱飞身上岸，扫了眼一旁的同江知府：“你……这些日子，有没有与人结仇？”

同江知府犹豫了一下，赔着笑：“侯爷，您也知道，下官是太子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仇也是会结的……”

应羡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来看向同江知府：“漕粮我也许凑不齐，而且就算能凑齐，你也扶不起这个代价，不过我可以教你一招，祸水东引，此招一出，你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可以暂缓一口气了。”

同江知府如今说是病急乱投医绝不为过，听说应羡有办法，忙不迭地点头：“侯爷只管说，下官如今是有一天没一天的人了，只要能活着，一切都好说啊！”

应羡咳了咳：“这贼人下手十分利落，看样子是训练有素的，我虽然没有证据，但就是闭着眼睛想，也知道这绝不是乌合之众所为，况且听你的形容，贼人调虎离山而后下手，整个计划一气呵成，得手后立刻消失，行动有素，也不是临时起意，更别说贼人要这么多粮食如何销账了。”

“所以，比起山贼水匪为财劫粮来，我更倾向于是有人寻仇，派了训练有素的精兵前来，但是调兵需要兵符，一定会在兵部留下线索，傻子也知道不能冒这样的险，所以我觉得，更像是个人蓄养的私兵，或者是……暗卫！”

一提到暗卫，同江知府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风火林山四卫：“侯爷，您是说，事情有可能是……风卫干的？”

“不然还有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劫漕粮？再说就算有人想劫，那么多粮食，他动得了手么？”

应羡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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