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笑了笑：“这也是……说来话长，总之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委屈了，咱们先把伯母的丧事料理了才是正经。”

林江仙叹了口气：“家道中落，也顾不得体面，倒叫您见笑了。”

这两人一问一答间，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那先前放过狠话的贵公子却耐不住：“喂，你小子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敢跟老子抢人？”

谢池淡淡扫了他一眼，弯起唇角来：“道教始祖，我是知道的，不过林姑娘何时修道，我就不知道了。”

贵公子被谢池奚落了一顿，不由得恼羞成怒：“放屁！你可知道，我爹是这鄢县的巡检，手下有好几百兵丁！你就不怕我恼了，让我爹拿你蹲大狱！”

谢池都听乐了，一个从九品的巡检，哪来的勇气说这样的话：“巡检本是个武官，如此说来，你不是‘老子’，倒是个讲兵法的‘孙子’，可惜你这位‘孙子’，今日的威风却是抖错了人！”

贵公子气结，正要纠结随从动手，就被不耐烦的容婳月先下手为强了，她抽出防身的鞭子来，一招袭上了这公子的脚踝，奋力一扯将人拽个马趴：“脑袋大脖子小，人不聪明屁事还不少，你哪来的这么大脸面，在我们面前充大瓣蒜？”

林江仙有些傻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半晌方笑了一下，却又很快就收起，她上前一步，淡淡地看着那气急败坏的贵公子：“方公子，江仙谢过您的好意，但这两位，可不是方家惹得起的人物。”

方公子挣脱开旁人的搀扶，气结道：“强龙难压地头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江仙面色如常：“以方公子的家世，对我这个无人问津的尚书女还要忌讳一番，若是惹了京中的睿王殿下，不知方家又该如何是好？”

“睿王……？”方公子吓了一跳，现在全天下有谁不知道，今上最为势大的两个儿子便是太子和睿王？

他不由得退了两步，犹疑地看着谢池和容婳月：“你们……是睿王的人？”

谢池不置可否，容婳月却翻了个白眼，嘟哝道：“即墨澧我都不怕，即墨渊算个屁啊。”

她抱臂道：“本……本夫人的名讳，说出来怕是要吓掉你的眼珠子，我劝你一句，趁着本夫人没有动怒，赶紧滚蛋，要不然……明天这方公子，可能真的就要变成方孙子了。”

方公子原本已经心生惧意，被容婳月这么一骂反倒恼羞成怒：“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瞪着眼便要叫身侧的帮手上前，然而此时谢池却上前一步，自怀中掏出一块牌子来晃了晃：“不见棺材不落泪……你瞧这是什么！”

方公子眯着眼睛认了认，忽地脸色一变：“这是……啊，您，您是……”

谢池收了牌子，淡淡一句：“滚！”

方公子冷汗都下来了，如逢大赦，连连点头：“小人冒犯了，冒犯了。”

说完，这方公子灰溜溜地转过身，带着手下的人溜走了。

围观的人见一向嚣张的方公子都跑了，顿时觉得谢池不是善茬，便三三两两地也都溜了。

容婳月看着好笑，自谢池袖子里翻出那块牌子看了看：“这不是睿王府的办差领的令牌么，你手上怎么会有？”

“我从即墨渊手里偷着玩的，这东西又不贵重，他就算知道被我偷了，也不会找我讨要。”

谢池笑了笑：“你喜欢，就拿着玩，反正只是一个徽记，又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那个方公子怎么会灰溜溜地走了？”

林江仙道：“在世子和夫人眼中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在这鄢县，睿王府的令牌却如金牌令箭一般有威望，这鄢县的知县姓付，他的女儿付蓉几年前入宫参选，后来成了惠妃的心腹，鄢县虽小，然而读书香火不短，出产的笔墨纸砚都是上等的贡品，睿王殿下便时常遣人来办差，暗中带些土产回去，拿来走交情。”

容婳月这才意识到，在林江仙眼中，她跟谢池还是夫妻：“林姑娘误会了，我们扮成这样，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并不是真正的夫妻……”

林江仙点头：“江仙知道，否则刚才也不会假托睿王府之名，只是还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我是容府三小姐，名婳月，字宜夜，叫我宜夜就成。”容婳月笑笑。

林江仙应了，一面又叹息：“容三小姐之名，江仙在京时也曾耳闻，如今见了，才知闻名当真不如见面。”

她说罢，便又重新跪下，为李氏整理了一下草席：“若是母亲尚在，见到三小姐，大概也会有此感慨。”

谢池见状，忙出去雇了两个人去棺材铺抬了棺材回来，顺路还带了些香烛纸钱，又跟容婳月帮忙将李氏收敛，三人守了一夜的灵，第二日雇人将李氏安葬立了坟，也算是尽了林江仙的孝心。

祭拜归来，三人便一同回了林家，林江仙换下了披麻戴孝的装扮，但仍旧是一身素服，头戴素花，出门来给谢池和容婳月跪下：“世子和容姑娘的恩德，江仙没齿难忘，母亲已经安葬，江仙了无牵挂，愿在世子和姑娘身边为奴为婢，以报大恩。”

“我要你为奴为婢做什么。”容婳月笑了笑，没搭理谢池，把林江仙扶起来了，“一个奴婢，怎么会有一个林家小姐带来的利益多。”

林江仙了然：“容姑娘快人快语。”

“我只是不爱说那无味儿的废话。”容婳月笑了笑，“我就不跟世子客气了，林姑娘往后就先跟在我身边，等事情办完了回到京城，我派人护林姑娘回家立威，此后林姑娘是平步青云还是落入浊泥，就看姑娘自己的了。”

林江仙眼中有微芒闪过：“主人若也勤挑拨，敢向尊前不尽心？”

谢池嘴角一抽，看着很快便结成同盟的两个女子：“没记错的话，出手相助的人是我，出钱出力的也是我，怎么林姑娘不思报答我，反倒投向容姑娘的石榴裙下了？”

林江仙淡淡道：“世子不知怨为何物，与江仙不是一路人。”

“不知怨为何物？”谢池笑了笑，“林姑娘如何得知，谢某不怨？”

“施行得理谓之德，反德为怨。”林江仙眼底浮起淡淡的雾气，“世间又何曾有人敢谤、敢欺、敢辱、敢笑、敢轻、敢贱、敢恶、敢骗永宁王世子的人呢？”

“谁说没有的？只不过，他们都死了。”谢池笑了笑，眉间隐隐有戾色透出。

“我若有世子这样的手笔，也不至于落到此地了。”

林江仙笑道：“世子复仇如天谴世人，江仙报怨似世人登天，这一上一下，本不是同路，又何必勉强？”

谢池苦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是同道中人，独我是个另辟蹊径的。”

……

三人在林家旧屋凑合了一宿，第二日便收拾行囊上了路。

在路上，容婳月跟林江仙提了此行的来意，倒把林江仙噎住了，她也知道谢池和容婳月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但也没有想到事情居然闹得这么大了：“漕粮……居然会丢？”

“我本来也不敢信，可是它就是丢了……”容婳月摊手。

林江仙扶额，又叹气道：“镇江府的漕粮丢了，二位却往同江府方向去，可知不是去镇江府衙的，莫非世子已有良策？”

“良策算不得，只能是祸水东引，死道友不死贫道。”谢池苦笑着把劫同江府漕粮的事情说了。

林江仙沉吟道：“镇江府今年的漕粮约有八十万石，同江府的漕粮却不止百万石，况且同江知府又是太子的丈人，陛下就是看在姻亲的份上，对同江府也要多加照拂……要劫同江府衙的漕粮，恐怕比镇江府还要难上数倍。”

“然而淮宁府的漕粮，数量比镇江少了不少，填不上这个窟窿，而且也答不到我们的目的。”容婳月叹气。

林江仙点了点头：“同江府的漕粮虽然难劫，却也不是无法可想，听世子方才所言，镇江府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咱们既然要祸水东引，就不妨来个照猫画虎，只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搬空百万石漕粮，还要琢磨。”

“人手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躲过同江府的搜查，调虎离山之计虽然可能奏效，但同江知府也不是傻子，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运走粮食，但百万石粮食，目标实在是太大了。”谢池皱眉。

林江仙沉默片刻，抬眸：“百万石粮食，装在船舱里定然十分显眼，但……若是扔下水呢？”

“扔下水……？”谢池讶然。

林江仙点点头：“世子可令人携长绳至码头，将绳子拴在粮食上，再令人将粮食统统扔下水，绳子另一头拴在船只上，让船拖走便是。”

“这……那粮食不是都被水给泡了？”容婳月愕然。

“丢失漕粮这么大的事，同江知府就是再有恃无恐，他也不敢告知其他知府，所以就算要查，也只能在同江府的范围内盘查，而同江码头距离府界不远，出了同江府，咱们就安全了。”林江仙笃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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