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夜色下即墨渊也未入睡，他摩挲着手中的一个香囊，神色中罕见地有了一丝犹豫。√

他在迟疑，迟疑要不要救容姒衣。

老实说，葛月明虽然算是他的臂膀，但又并不完全得力，至少，一个聪明人是无论如何不该陷害别人不成反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的。

在公堂之上的表现，已经足够葛太傅对他另眼相看了，有了葛太傅的支持，葛月明的死活还真无所谓。

因为不在意葛月明的生死，所以也就对出来顶罪的容姒衣无甚恨意。

之前容姒衣给他送信的时候，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眼里，容姒衣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蠢物罢了，他从前与她交好，一是希望借这位容大小姐，攀上宁远将军府，二来以容姒衣的容貌，蛮可以做一个不错的妾室，即便是拿来笼络人心，也定然是好用的。

然而容姒衣的清白却在胡家众目睽睽之下被毁了个干净，一个清白被毁的贵女，就算容貌再出色，他也没了兴趣，毕竟即便是妾室，那些达官显贵也只要处子，失了清白的贵女，和青楼楚馆里的花娘又有何分别？

可是今日容家一案，容姒衣居然会跑出来用命给容婳月顶罪……

据他所知，容婳月根本没给过容姒衣什么恩惠，不过就是在容姒衣众叛亲离的时候，送了她二百两银子而已。

当容婳月在牢里之时，容老太爷虽然也为她奔走了一番，却也不过是到了刑部、大理寺这些地方，没顾得上打容姒衣的主意，所以，容姒衣这次出来顶罪，定然是心甘情愿的。

二百两银子，居然就换得了容姒衣以命相偿？

即墨渊打心眼里觉得容姒衣眼浅命贱，却也因此罕有地犹豫了起来。毕竟容姒衣的容貌，总还是比青楼里的花娘好上那么一些，若是二百两银子就能让容姒衣赠命，那若是他此时救了容姒衣的命，又能换容姒衣如何相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却未必会有死士，然而容姒衣，恰恰就是重赏能够得到的死士。

即墨渊思及此处，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香囊，正要下定决心，就听谋士张华在外叩门：“王爷，孟先生送信来了。”

听到孟先生的名字，即墨渊立刻起身去开门，跟太子相比起来，他的权势还不如，但即便如此，在京中人看来，睿王党也并不比太子党声势低微，这里面，除了他平日里的谋略外，多半便是孟先生的功劳了。

是以平日接到孟先生的来信，即墨渊都是立即拆看的，今次自然也不例外，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心中顿时一怔。

这孟先生是如何料到，他会动救容姒衣的念头的？居然还写信来劝阻他……

这念头，他也只是临时起意而已，近身服侍的人尚且不知，孟先生怎么就料到了？

即墨渊心中益发惊讶，更多了些忌惮，孟先生若是连这都能料到，可谓是把他的心性给摸透了，然而为帝王者，又岂能被别人摸透自己的心思？

话虽如此，如今大业未成，他还没有嫉贤妒能的资格，况且在他的谋士中，孟先生如今还是最得力的一位。

即墨渊不动声色地收起了孟先生的来信，提笔亲书一封回信，提及自己不会轻举妄动之语，末了又书了谢池近日反常举动，请孟先生参谋。

挥手令张华下去送信，即墨渊回头时瞧见那枚香囊，思量再三，随手将之丢进了香炉，鼻尖闻着一阵儿焦味，难闻，却也让人下定决心。

第二日，一早。

容婳月这日一起身，便缠着周铜雀教她武艺，其实身为风卫之首，周铜雀会的她不可能不会，但容婳月不想让人觉得她莫名其妙就成了高手，因此必须得让自己的武功有一个正常的来路。

内功只要运转心法，便可自行修炼，然而这外家功夫，却须得一招一式地练出来，重活一世，容婳月最差的，也就是这外家功夫。

她现在就好比是一柄玻璃剑，固然锋利，却也脆弱，砍瓜切菜自然无往不利，然而碰上了真正的硬点子，就只有挨揍的份儿了。

周铜雀无奈之下，也只得教了几招，然而让她惊讶的是，容婳月对于本门武功的领悟，说是一日千里也不为过，搞的周铜雀自己反倒莫名其妙了起来。

咦，这招我教过么？我不是才教了第一式？三小姐怎么把第五式顺手使出来了？还用的比第一式还要娴熟？

嗯？这不是第八式么？三小姐第二式还磕磕绊绊，第八式就无师自通了？

……

接连三日，容婳月都在揽月楼内练武，葛月明的事情过去之后，她跟谢池也没了交集，过了几天清净日子之后，反倒是容婳月自己不习惯了，举手投足都喜欢有意无意往门口瞟一眼，生怕谢池健步如飞地跨进来。

每每做出这种动作，容婳月都会背地里唾自己一口，养的什么贱毛病。

人家永宁王世子不过是因为事情与睿王有关才上心罢了，现在事情了结，两人自然再不必见面，说不定人家避她还犹恐不及，她在这儿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儿？

容婳月第两百六十五次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嘲笑自己一下，端过茶盏来抿了一口，今日她月事来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了练武的进度，泡在揽月楼里看些话本消遣。

京中其他人家的小姐打发时间，都会装模作样地弹弹琴，绣绣花，然而她容婳月却懒得碰这些东西，她平日里闲了，就是提笼架鸟飞鹰走狗，这倒不是吹嘘，揽月楼二楼的回廊上现在还挂着八只八哥，正对着八方，从前是锦缎负责照顾，撵了锦缎之后，就是绫纱在照顾了。

想到绫纱，容婳月记起一事来，她抬嗓子唤绫纱上楼：“锦心呢？都三天了，还没大好么？别是病重了吧？”

绫纱摇头：“大夫看过了，说没事，就是泄的厉害，还得多歇几天。”

容婳月点了点头，腹泻这个病，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药到病除的灵药，除了歇也没有太好的法子，只不过锦心不在，身边的丫鬟们又多半是王氏的人，虽然敲打过了，也不能当心腹对待。

她这般想着，鼻尖突然嗅到一丝清甜，顿时愣住了，看向绫纱：“屋子里的熏香换过了不曾？”

绫纱没料到有此一问，愣了一下：“不曾换。”

容婳月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换过？没换过为何这熏香中会有一股甜味儿？虽然不难闻，但却不知为何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她抬眸看向绫纱：“这几日点的什么香，拿来我瞧瞧。”

绫纱便拿了些香料过来，道：“是大老爷前些日子从镇江府送过来的，叫什么梦甜香。”

容婳月拈起香块嗅了嗅，仍旧不明所以，翻转了下仔细观察，瞧见梦甜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碎屑，心中却猛地一动。

她抬眸看向绫纱：“这些日子，这香料是谁在管？”

绫纱愣愣地看着容婳月，心中有些慌乱：“是、是奴婢啊……三小姐，怎么了？”

话音刚落，容婳月的脸色陡然便是一沉，她一把揪住绫纱，将人扯下楼来拉出门外惯在地上，皱着眉头去看锦绣：“请大管家带着家法过来！”

此话一出，绫纱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容婳月口中的“家法”，是专门用来对付她们这些奴婢的刑具，那是一根四指宽二指厚的木板，板上钉了一层铁齿，虽然不致命，但是一板子下去准会见红，因此一般是用来惩罚犯了大罪的奴婢的，因为一旦用起刑来，打死都有可能！

此时楼中的所有丫鬟除了锦心都到了，锦绣慌忙去请容于礼，绫纱吓得浑身发抖，扑腾两下上前抱住容婳月的腿：“三小姐，奴婢知道错了，求求您放过奴婢吧！”

“知道错了？那你错在何处？！”容婳月眯起眼睛来，低头看着绫纱。

绫纱喉间一哽，三小姐是看过了香料之后才发怒的，难道……

不，不可能！那件事她做的天衣无缝，何况三小姐又没有见过梦甜香，怎么会露馅！

见绫纱沉默下来，容婳月冷笑一声，一脚将绫纱踹开，扭头吩咐绫幔给她搬一套椅子来坐下：“既然不想说，那就别说了，等挨过了家法，不怕你不说！”

此时容于礼已经带着家法过来了，绫纱见了那板子，心中的志气顿时短了几寸，却又生出些别样的想法来，容婳月如今固然对她起了疑，但是却没有证据！若是她咬死了自己没有做过错事，难道容婳月还能打死她不成？

因此绫纱只是哭着摇头：“三小姐，奴婢知道错了，您说奴婢哪里做的不对，奴婢可以改，求您不要对奴婢用家法，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不见棺材不落泪。”容婳月冷笑一声，朝容于礼扬了扬下巴，“打，打到说为止！”

容于礼脸上还有些犹豫，但被容婳月冰冷的目光一扫，立刻清醒了过来，朝身后的婆子们挥手：“照三小姐的吩咐做。”

婆子们都是听说过容婳月的“威名”的，不敢迟疑，立刻将绫纱按到板凳上，抄起板子一下一下地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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