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折风相信百里笙歌是气糊涂了才会这么说。到底是众目睽睽之下，百里笙歌并没有证据，如今空口说来，定然是自己有损的，这不是百里笙歌的做派。

“陛下。”百里笙歌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她确实是因为嫉恨口无遮拦了。而看到她这般的表情，柳折风很是自然的开口唤住了怒不可遏的李祁宣，笑盈盈的言道：“百里妹妹也是着实在意自己腹中的孩儿，无妨的。”

眼见李祁宣还想要说些什么，柳折风嗔向他，软了下来道：“陛下，柳儿手疼的厉害。可否先回殿内？”

李祁宣眼中显现一丝怜惜，上前一步揽过她的手，言道：“朕陪你回去。”

柳折风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百里笙歌，摇摇头，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您陪百里妹妹回去吧。”

端得李祁宣面上闪过的不悦，柳折风继续放低姿态，软软的言道：“陛下，百里妹妹许是吓着了，到底有着身孕，您陪她回去，也省的路上再有闪失。”

柳折风眼中带着几分的哀求，声音也放的很轻，只她跟李祁宣能够听得：“再有闪失，妾身即便浑身是嘴都要说不清了。”

李祁宣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温柔的将她散落的鬓发替她拢到耳后，终是点头应了下来。只是这个结果，对于百里笙歌来说，并不见得是喜讯。

柳折风看似大度，委曲求全的模样，实则是让李祁宣愈发的不喜欢百里笙歌。而百里笙歌也很是明白这个道理，在离开的时候恶狠狠的剜了一眼柳折风，才是跟着李祁宣一道离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柳折风拢着好留着李祁宣身体余温的大氅，缓缓的坐了下来。

柳折风摸起一颗白玉棋子，白玉触手生凉，然而抵不住她更凉的心。

柳折风随手将棋子放到棋盘上，形成合纵围剿之势，这局，其实李祁宣该输了。

低垂了眉目，柳折风拥着大氅缓缓离去，走前还让长顺去寻萧景瑜来。

回西暖阁的一路，柳折风走走停停的，时不时的停下来看看景致，若非是瞧见她紧皱的眉眼，倒是会觉着她很是惬意。

柳折风回到西暖阁的时候，萧景瑜已经在候着了，恭恭敬敬的迎她归来。

“你们下去吧。”现下身后还跟着成安她们，柳折风挥手示意她们下去，点了听风又道，“听风留下来伺候便是了。”

成安虽有些疑惑，到底她是主子，也便顺意下去了。

待人都离去后，柳折风才是褪去大氅，抬手拢袖让萧景瑜替自己看伤势。

时隔一段时辰，她手上的伤势有些让人觉着触目惊心。白藕一般光洁的手臂上，有着一大片的淤青。

萧景瑜怜惜的抬起她的手，却听得柳折风惊呼一声，显然是因为疼的。

“娘娘忍着点疼。”萧景瑜轻声言道，手上动作也是温柔了起来，慢慢的替她检查伤势，尽量不碰到柳折风的伤处。

柳折风也强忍着伤痛，紧紧的抿着下唇再没坑过声。

“幸好未曾伤到骨头，微臣那些活血化瘀的药给您，每日揉一揉，将淤伤揉散了便可大好。”

话毕，萧景瑜便规矩的松开了她的手，开始准备开药方。

柳折风见她如此，苦笑着言道：“入宫这么久，旁的话我也不知该跟你如何说。”

低了眉目掩去眼底闪过的难过，柳折风喃喃絮语：“只是一直以来欠你一句谢。谢谢你，萧景瑜。”

萧景瑜唇畔溢出一丝苦笑，摇头道：“微臣是太医，为您是职责所在，不必道谢。”

“可是有些，并不是啊。”柳折风难掩怅然，“那些，都在违背你的良心，你的医者仁心。萧景瑜，这样的你，不是你。”

柳折风没有等萧景瑜说话，就已经用很是难过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若是三叔知道，你用他引以为傲的医术在替我铲除异己，他该会是多么的失望啊。”

“无妨。”萧景瑜面上愈发的冷淡了，眼中缭绕的都是压抑的情意，不可说的情意，“只要六儿你开怀便好。”

此话刚落，柳折风面上写满了羞愧，很是愧疚的张了张唇：“都是因为我，若非我……”

“六儿，够了。”萧景瑜面上已是冷然一片，“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何必在乎。”

柳折风唇畔划过无力的笑，眼眶含着泪：“我自己手上不干净，连累了你，非我所愿。萧景瑜，你当真心甘情愿吗？”

“你还记得，当初跟三叔学医的时候，你立下的誓言吗？”

萧景瑜眸光一闪，眼神中闪过追忆，想来是想到了过往。

跟着柳家三叔学医的时候，当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因为他可以时不时的看到柳折风，还可以用新学的医术去讨好柳折风，看她笑。

萧景瑜还记得，柳折风笑靥如花的模样。也记得，柳折风难过的模样。

曾几何时，哪个跟在他身后喊着萧哥哥的六儿，已经长大了，他也失去了她。

萧景瑜不知道柳折风眼下来跟他说这些的因由，他只知道，如今的自己有些惊慌失措。心底的慌乱，更甚过了在他得知柳折风入宫的那一刻。

这一刻的萧景瑜，只觉得，自己要失去柳折风了。

“萧哥哥。”柳折风看着他，如同以往一般唤着他，只是下一句，却让萧景瑜如坠入冰窖之中，冰凉刺骨，“我想，我们不该如此。”

萧景瑜不想懂得她话里的意思，可却深刻的知悉着她的意思。他已经得病，得了一种不去理解柳折风话里的意思便会难过的绝症，无可救药。

他明白，柳折风的意思是，他们违背了当初的誓言。

萧景瑜想起幼年，跪在柳家三叔跟前，一起立誓的时候。

他还记得，柳折风紫衫极为娇俏可爱，双环髻扎着更是显得可爱。而他，也是一身紫衫，跟她极为的相称。

只可惜，那都是往昔。

往昔誓言犹在耳，然而已是物是人非。

“你若随我行医，须选择立誓。”柳家三叔低沉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句句的说着誓言，而他们，脆生生的也跟着在立誓。

“我为医者，敬谨宣誓，愿以自身所能，遵守此约。”

“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众生，无论身处何处，遇男或女，或贫或贱，或愚或智，或怨或亲，普同一等，一心扑救。并检点吾身，不得行差走偏，以所学谋私。若有违者，当天地鬼神共驱之。”

思及此，萧景瑜苦笑着摇了摇头，沉声道：“六儿，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誓言都已经违背了，还怎么能期待回去。

“萧哥哥。”柳折风抿着唇想要笑，想要安慰他，只是她没有发现，她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萧景瑜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安慰她，却又缩了回去。柳折风的珠环满翠，告诉了他，已然这不是以前小时候的柳折风了。

柳折风忽然抬头对上萧景瑜的目光，满眼都是痛苦，面上却极为的坚毅，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离开太医署吧。”

“你离开了太医署，我们互相见不到对方，便可以不再背负那些。”柳折风自欺欺人的说道。

萧景瑜很是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他见过可爱无比的柳折风，也见过她美艳无双，也见过她心狠手辣，却没见过她这般脆弱，脆弱到都已经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六儿，事情发生了，你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萧景瑜声音依然温柔，然而略显发颤的声线，显示了他此刻情绪极为的不稳定。

柳折风一改先前还显得难过的情绪，极为淡漠的看着萧景瑜，言道：“可是你的存在，是本宫的污点。萧景瑜，不管如何，这太医署你是待不下去了。”

“是要本宫赶你，还是你自己走，现在你还是可以选择的。”

柳折风毫不客气的话语，让萧景瑜身子有些发颤。

萧景瑜强自镇定，静了许久后，忽的说道：“六儿，你是在害怕什么？”

“你怕的不是我们所为被发现，这不是你的性格。”萧景瑜很是笃定的言道，与此同时，柳折风如他所愿的避开了他的目光，让他更是相信自己心中的推断。

“六儿，你接下去要做什么？”萧景瑜面色凝重，“你想要我离开，是因为我会成为你的绊脚石。六儿，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柳折风看着他，目光冷漠，冰冷刺骨，只是这样，还是不能打击萧景瑜探究的心。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的。”

“六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可是我走了，六宫独独你一个，我不放心。太医署里，到底还是需要一个你自己的人的。”

“六儿，你需要我帮你。”

萧景瑜话说的很是笃定和坚定，却依然不能打动柳折风的心。

“柳儿，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柳折风忽的笑开了，眼底都是怨毒，轻轻的说了一句。

“可是萧景瑜，我要秦乔笙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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