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折风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再回西暖阁，这处充斥着她甜蜜的记忆，如今看来，多少觉着讽刺。√

“宸主子在西暖阁好生歇息，陛下处理完朝政后再来看你。”高渐躬身同她言完便退了下去。

柳折风并不将他说的话当做一回事，顾自躺在榻上，睁着眸子打量着西暖阁。出乎意料的是，西暖阁之内的布置，同她离开之前并未有什么差别，也没有什么萧索，显然是有人日日在清扫。

但是这些看在柳折风的眼里，只觉着讽刺，闭上了眸子。柳折风发着烧本有些头疼，可闭上眸子后，不多时竟然睡了过去，许是太累了的缘故。

然而她并没有发现，北洛竟是在这幽华和西暖来去之间，竟是失去了踪影。

而承乾大殿内，李祁宣同北洛在大眼瞪小眼。北洛炸着毛背拱着死死的盯着李祁宣，显然很是戒备的模样。

“北洛。”李祁宣苦笑着唤了一声，想要伸手摸它毛，听得它凄厉一声叫唤，无奈的收回了手，“朕喂过你的。”

只是后来，长孙倾柳发现他对她的情意，开始疏远他后，北洛也紧跟着同他疏远，如今再见已是不识得了。

北洛通灵，只觉得跟前的李祁宣对它造成了威胁，并不愿意跟他亲近。

李祁宣无法掩饰自己的难过之情，袖手身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唤了高渐近前：“宸柳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宸主子歇下了。”高渐如实回答，“只宸主子这回，少了太多的生气了。”

语气中的惋惜无法掩饰，李祁宣眸色暗沉一分，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朕知道了。”

柳折风变成如今这般，他占了大半的缘由。

然而夜半时候瞧见北洛的时候，他想通了太多的事情。他想通了，为何一开始会觉得柳折风这般相似，也想通了为何，他会那般愿意宠惯着柳折风。

无非是，像那人罢了。

无非是，替代罢了。

而柳折风，在规避了北洛的那一刻，李祁宣便知道了，入宫以来，她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处心积虑。

李祁宣心里明白她知道自己喜欢长孙倾柳这件事情，可对她，却恼不起来。李祁宣将这归结为，自己对长孙倾柳的欢喜，已经到了类似她的人都下不去手。全然没有想到，或许还有别的理由。

只这个理由，李祁宣不敢去想，也不敢深思。

“您要去看看宸主子吗？”高渐踌躇了片刻后问道。

李祁宣沉默了，在高渐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缓缓言道：“不去了，她想来也不想见到朕。”

高渐叹了口气，两人变成现下这般，他都看在眼里，却没有身份可以去说什么。毕竟，他是奴才，主子的事情，哪里是他可以议论的。

时光一日日过去，柳折风虽在西暖阁内安养身子，可却一次也没见过李祁宣。

而柳折风出了冷宫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后宫，有讶异的，有愤怒的，各有各的心思，却碍于柳折风身处西暖阁，无法做些什么。

柳折风身怀有孕的消息，也在宫内传遍，多少流言蜚语，柳折风与西暖内也听不见。于是听风等人的愤怒也只能按捺下去，也下意识的在柳折风跟前避讳，不想让她听到这些，免得心思更重。

听风他们几个都觉着柳折风近日不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折风明明该吃的吃，一口都不落下，尤其是成安说的对孕期好的，绝对不会吃，以往不爱吃的全部都能照单全收。该喝的药也是不曾不喝，萧景瑜开的安胎固本的药也是一碗碗喝下去，没带半分犹豫的。以往这种时候，柳折风喝药总是药闹腾须臾的，还要讨要糖，如今这般，当真让人掉下巴。

可这般的柳折风，更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碎了。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闹，安安分分的，坐在屋子里，除了看书便是睡觉。

这般模样，让听风他们急的团团转，平日里最最要紧的就是逗弄柳折风笑。然而一天天过去了，柳折风愣是没有露出哪怕一丝的笑意。

听风他们都期盼着李祁宣能来看一眼她，或许会让她心情好上些许，可让人失望的是，李祁宣一次都没来过。

柳折风身上的鞭伤在慢慢的好转，然而让人气馁的事情是，她身上却留下了疤痕，狰狞的蔓延着全身，虽然有在消退，可却不见退散的多少，分外的难看。星楼每每看到的时候都会觉着心疼不已，转头躲在旁边抹眼泪。

以往这种时候柳折风都会安慰她们说没事，然而现在都是她们自己咬牙忍下一切，再也得不到半分的宽慰。

听风他们并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短短的时间，柳折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让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只能说幸好的是，柳折风还好好的，甚至在这段时日里面胖了些许。

时光像是白驹过隙一般，竟是到了封妃大殿的那日。

赵冉冉如今是宫内的贵人，多少人对她上心不已，连带着封妃大殿举办的也非常隆重。

是日天朗气清，封妃大典如期举行。封妃大典是在梵华台上举行的。梵华台历来都是举行祭祀封妃的场所，此番赵冉冉封妃在此也是理所当然。

赵冉冉着了一身紫色华袍，赫然是由内务府新近赶制出来的，极为的华贵。上面绣线精致，芍药盛开璀璨。鬓发间珠环满翠，额间华胜华贵，衬托的她模样贵态万千，风华绝代。一手宫绦持着，施施然莲步轻移，带起仪态万千。

长孙苏雪立在李祁宣身侧，看着她一步步走上这九十九步高台，一步步都代表着赵冉冉走向妃位，后宫的高位。赵冉冉硬气，也只让侍女为之撑伞，却没有让她们扶她。

日头更大，长孙苏雪被刺的有些睁不开眼，眼角沁出了些许的泪意。所幸后宫诸人都注视着赵冉冉，没有注意到她。长孙苏雪悄无声息的抬手借以整理发饰的机会抹去了眼角的泪花，又瞧了瞧李祁宣，只见他鎏金冠高束发髻，明黄帝袍，腰间一管玉带，衬托的如天神一般高贵至尊。长孙苏雪扫了眼在场的诸位妃子，都是一派恭敬严肃的模样，心底分外分明，心内服气的怕是没有几个。秦乔笙更是借着身子重了不来这封妃大典。

赵冉冉如今春风得意，而今日天空极蓝，万里无云的，像是昭示着一个很好的寓意。

赵冉冉踏上最后一步，上得高台，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走到长孙苏雪与李祁宣跟前，行礼言道，“妾给陛下请安，愿陛下龙体康健大乾繁荣昌盛。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愿皇后娘娘福泰安康后宫和乐。”

长孙苏雪自岿然不动，李祁宣跨步上前，虚扶一把，朗笑言：“爱妃请起，今日封妃大典，不必如此大礼。”

长孙苏雪亲自授受金印。赵冉冉跪拜接印，叩青天，拜列位先帝，谢皇后授命，感皇恩浩荡，一派下来，才是举着金印，傲然视一众俯身跪拜之人。

李祁宣面无表情的伸手将她拉到身侧，让她在自己右侧站定，而长孙苏雪，则是在左边稳稳的站着，一国之母端的自然是气派非常，正红色的朝服穿在身上雍容华贵的。只赵冉冉立在李祁宣身侧，并不显得逊色多少，两人一红一紫，反倒是平分了秋色。

听得后宫诸妃拜言：“愿周妃娘娘圣体金安。”

另外一众朝臣也是随之跪拜，声势浩大：“周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赵冉冉长袖一挥，威严立现，肃然言道。

众人又是跪拜称谢方起。高渐示意一太监出面宣读圣旨，无非是夸赞赵冉冉的话，说些什么德才兼备，名门佳媛之类的套话。不过是圣旨罢了，众人也是恭恭敬敬的跪拜听旨，赵冉冉接旨，方为礼成。

长孙苏雪觉得自己将会永远记得这一日，天宝三年八月初十，周妃赵冉冉的封妃大典，这将给天宝三年的后宫，带来最浓墨重彩的一页。所谓百花争发，便是如此。

其实，在有皇后的情况下，一般封妃大典当不该如此盛大。可在李祁宣的刻意授意之下，大典极为的隆重，隆重到，可与封后媲美。

大典之后是晚宴，于妃子而言，与其说是来庆祝赵冉冉封妃，倒不如说是来争奇斗艳的，重心还是在李祁宣身上。妃子们个个脂粉扑面，花蝴蝶似的，与宴会上语笑嫣然。

原先有柳折风盛宠不衰，宫内无人能出其右。之后柳折风入冷宫，然而少了个柳折风，却不见得谁能再得宠，只因李祁宣竟是后宫都很少涉足。多的都是去秦乔笙处看望她的肚子如何了，让人恨得牙痒的同时也只能咬着牙忍下去，毕竟是自己肚子不争气，怀不上皇嗣。

赵冉冉一派祥和的模样，只端着酒盏凑近唇边睨着诸人谈笑风生的模样，酒盏之下的唇畔却是划开了无情的嘲讽。

李祁宣的兴致不见得多高，只是众人也装作看不见。百里笙歌见李祁宣面色不耐之色起了，盈盈起身，笑与赵冉冉言道：“周妃娘娘封妃大喜，妾身来不及准备贺礼，先饮了这杯中酒贺喜。”

百里笙歌话语方落下，端起桌面上的酒杯一敬，仰头干了，反过来一番示意饮了干净。赵冉冉只端起酒杯凑近唇边小小示意了一下，轻啜饮了一口便又放下了。

百里笙歌也不以为意，又言道：“妾愿以一技博大家一笑。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娘娘喜欢。”

赵冉冉略被挑起了兴致，百里笙歌会些什么她都知道的清楚，不过这回能带来多大的惊喜，赵冉冉就不知道了。她只希望，这百里笙歌别给她带来惊吓就成。不过，有惊吓，才有乐子不是。

百里笙歌展示的是皮影戏，赵冉冉挑眉，来了兴致。很短的一剧皮影戏，唱的是赵冉冉与李祁宣，可偏偏，让人听出了讽刺，也偏偏，让人找不出说她讽刺的感觉。

戏文中那一句“拈花芳已老，捂春不再生”，聪明人都知道是讽刺的话，都等着看好戏。赵冉冉能到现在，自然是休得了一身好涵养，泰山崩与面前也能不改辞色，笑意吟吟的亲自斟满了一杯酒，赏了过去。可在别人瞧不见的时间，一点粉末，自赵冉冉指缝间落下，在酒中溶化不见。

长孙苏雪瞧的分明，却没必要说。百里笙歌一贯学不乖，如今吃点苦头让人认个栽学个乖的，也是好事。

待百里笙歌喝了那杯酒，赵冉冉转面与李祁宣笑意盈盈的言道：“妹妹一贯的好身段，舞姿宫内是无人能出其右，可否请陛下允了妾身一请，让妹妹为妾身舞上一段？”

百里笙歌自然是乐意在此时出彩的，行礼笑道：“能为周妃娘娘添得半分兴致，便是妾身的福气。妾身自然乐意至极。”

李祁宣不置可否，那边赵冉冉已经唤百里笙歌随性舞上一段。这可是让不少宫妃红了眼，表演一次还不够吗，还有第二次，是想夺了所有人的光环吗？

说起来百里笙歌舞起来当真是倾城之色，可见她下了多少的功夫在此之上，可是跳到精彩之时，一股恶臭自她身上传来。诸位妃嫔纷纷捂着手帕退避，长孙苏雪也赶忙拿着帕子替李祁宣扇以免恶臭侵袭帝身。虽然狼狈了些，却完全不能掩饰住长孙苏雪脸上带的大大的笑意。

只见百里笙歌脸色惨白，捂着肚子，有妃子忍不住的道：“怎么了这是，臭死了。”

“妾身子不适，告退。”百里笙歌看见赵冉冉那溢满脸上的嘲讽笑意以及李祁宣面上的嫌弃，也知道了是赵冉冉的刻意搞鬼，可肚子里翻江倒海，不得不匆匆行礼退下便要去如厕。

长孙苏雪只觉得好笑，而李祁宣面色铁青，连话都懒得再说，匆匆甩袖离去。如今宴会倒成了一场闹剧，赵冉冉不得已遣散了众人，只待众人散去后，眸间的阴鸷甚是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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