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睡右边，爸爸，你睡右边……”

拉着阮少斐和孟浅走向自己房间的小家伙，指着自己的一张小床，先安排起了这两个大人加上一个孩子要在这床上怎么睡。孟浅正心想着一点一点流逝的时间，正为难着这张床三个人要怎么睡的时候，就已经被圈圈拉到的床边，把孟浅按到床上。

看见孟浅安然躺下，自己也脱下拖鞋躺到孟浅身边，紧挨着她。大概等了小会儿，见阮少斐还不躺上来，小丫头着急了，回头就唤道：“爸爸，你怎么还不上来睡觉？”

阮少斐微怔，一笑，应道：“好。”

于是，不足两米款的小床上，就挤了三个人。孟浅躺在小家伙的右侧，除了挤之外的感受，更多的就是温暖。借着暖黄的灯光，她仔细打量着这房间里的一切摆设，暖意在心间缓缓流淌。

而侧着身子躺在床上，将小丫头圈在自己的臂膀下的大男人，点了点圈圈的小脸蛋：“圈圈，今天要听什么故事？”

圈圈摇摇头，向阮少斐这边靠了靠：“nono，今天不听故事……”

阮少斐眉一挑，来了兴趣，睡觉的时候从来都少不了童话故事的小丫头今天和他说，她不要听故事，他还真想听听到底是为了什么。

圈圈左手握过阮少斐的手臂，右手牵过孟浅的手，枕在自己的枕头上，左右看了看自己的爸爸妈妈，笑道：“听故事睡觉，那都是因为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圈圈不幸福的时候，才听的。今天爸爸妈妈都陪圈圈睡觉，就不听故事了……”

阮少斐又是笑：“真的？”

圈圈眉眼笑弯：“真的。”

抬起清亮的眸子，阮少斐看向孟浅。而孟浅在触到阮少斐的目光的时候，慌张地别过了头。

大手扯过被子，将小丫头盖得严严实实，一条细缝也不放过，他温润一笑道：“好啊，那我的圈圈宝贝，今天就早点睡吧……”

孟浅枕着手臂看向天花板，什么时候耳边响起了男生版的童谣来，而他的大手也在小女孩儿的身前一下一下轻拍着：“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莫名地，孟浅竟决定这歌谣有几分熟悉，好像自己曾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

而一面哄着圈圈睡觉的同时，阮少斐也在注意着孟浅的表情，他不相信这首歌她完全不记得。老实说，他也是一个在哄小孩子开心方面没什么经验的父亲，他的性格养成了他一惯冷峻的作派。他很少听儿歌，更不怎么会唱。唯有这一首，是那时在她的病房里，听她哼过的。他后来便问过许多人，才知道了这首歌的歌。找来反复地听，一遍又一遍地学，虽然到现在他依然和孟浅那一晚的没得比，却还是学到了几成像。

至少，现在圈圈听到他唱这首歌，就可以安然入睡。

命运总是会安排这种让人觉得奇妙的巧合出来。就像是，圈圈这个孩子就是那时，他们在那间病房里有的，而这首歌也正是孟浅在那时候，唱给被她当作枕头的孩子听的……

很快，身旁小丫头的呼吸便均匀了起来，而就连睡梦中，她也已然牵着孟浅和阮少斐的手不放，生怕他们两个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就逃开似的。

孟浅小心翼翼地起身，在阮少斐的帮助下，轻轻拽开小丫头的手，放进被窝当中掖好。站在玄关的位置，孟浅去看摆在客厅当中的落地钟，这才发现已经是十一点这么晚了。换好鞋子，她开了门，对跟到门口的阮少斐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却是阮少斐拎过一旁的西服，两下穿上：“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孟浅想了想，没有拒绝：“嗯。”

*

*

*

当车子停在孟浅住的那幢房子外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孟浅看了看二楼的位置还有灯在亮着，解开安全带，想说些什么，又换了句话对阮少斐说道：“谢谢你送我回来……”说着，手搭到门扣上，就要开门，却是阮少斐叫住了她，“等一下……”

“怎么？”

“这个给你……”

话音落下，阮少斐长臂一探，从车后座上取来了合同，递到孟浅面前。孟浅接过的时候，也方才想起来，自己竟然把这合同的事给忘了。道了声谢谢，随手翻了翻，却发现尾页的位置已然赫赫签上了阮少斐的大名。

孟浅输入了密码锁，进了自家的门。

玄关的位置，留了一盏小灯，微弱的灯光照亮她所在的这一角。

像是每天回到家时都重复的动作一样，孟浅从鞋柜里取己的拖鞋，放到面前，俯身的时候瞥见脚上这一双平底公主鞋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

除了写前端那个米色的蝴蝶结之外，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款式风格，是她偏爱的。竟也不知道是那人有心安排还只是个巧合，这双鞋合乎她心意到不只是样式，还有这鞋子的大小。她穿鞋子一向要穿三十六码半的，穿三十六码的太小，穿三十七码的又太大，所以很少有牌子的鞋穿在她脚上能像这双一样，分毫不差的合适，就好似是特别为她订制的一般。

失笑，她换上拖鞋，定定地站在门口目光还不肯从安然和其他的鞋子摆在一起的鞋子上移开，也是同时，孟浅才瞥见了玄关的位置多了一双男士皮鞋，这个时间会出现这幢大房子里的人，就只会有—琬—

倏地，整个一楼大厅所有的灯都跟着亮了起来，一时的煞白晃得孟浅双眸不能适应。

等渐渐适应了这环境之后，身前也多了一道男子俊逸的身影。

他单手插进裤袋里，刘海微长，挡在眉间，黑亮的发丝下，依稀能看清眉间敛着的不悦。

他在生气，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

这也是三个月以来，孟浅第一次见孟觉的脸上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因从未面对过这样的他，孟浅有着些许的慎意，下意识地她退后了些，看着那在明晃的光线下光彩愈加夺目的某人，低低地唤了一声：“哥……”

孟觉向前了几步，那拢在他身上的阴霾也跟着靠近。

冷凝的空气中，他质问声掷地铿锵：“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冰冷的语气，就好似他们是素昧平生的两个人。

孟浅眉梢一暖，拿过手里的合同书给孟觉看，努力打破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气氛，笑道：“哥，你看，这份合同我签好了……我开始还以为你把这任务交给我，会是很轻松的呢。但我去了才知道，那个阮先生根本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儿。你不知道，这份合同签下来，我有多辛苦……”

怕是会触到她目光，自始自终，他都没有抬起头看过她一眼。

六年过去了，他都没能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以自然的姿态面对她。

“不管是因为什么，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都不是值得称道的事。如果你是为了那个合同才这么晚回来的话，那我要告诉你的是，这合同我宁可不要你去签。损失的钱，我们乔治也拿得起话落，孟觉抬起明眸，寒光扫了孟浅一眼。

自己一天的努力，就这样被孟觉的一句话说得一文不值，孟浅的心里是有气的，更是有怨的。她的委曲求全，不是为了要孟觉这样一句话的，她想要的是自己最在乎的哥哥的赞赏。

眉间黯然神伤，轻薄的雾气蒙上双眸。

可她也明白，孟觉的语气虽然生硬，但说的一字一句也都是为了自己。因此，她硬是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给逼了回去，贝齿扯了扯唇瓣，哑着声应道：“嗯。哥，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

把她逼到这一步，本不是他的意思，他的心也像是被一只大手捏拧着一样酸痛着，温柔的话想说出口，可又在看见她脚边多了的那一双平底公主鞋的时候，又给咽了回去。

长眉跟着一拧，俊颜上的阴霾又平添了几分。

她在这个家里的鞋子和衣服都是他当时亲自挑选的，其中包括她身上的这一身。

那一年的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们就再没住在一起，甚至连见面的字数都寥寥无几。至于她的喜好，他也只能全凭着记忆里为数不多的那几次见面去回忆。她记得，临近成年的孟浅，讨厌一切和粉色有关的东西，从来不穿白色，惯穿的颜色向来就只有黑色而已。还有高跟鞋，她也是酷爱成瘾的。

所以，他为准备的那些的东西，都尽量着贴近她从前的喜好。

鞋柜里，摆了满满的一柜子的高跟鞋，更都是他亲眼看着佣人放进去的。而他清楚地记得，她的鞋柜里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双平底鞋。

疑问不自觉地溢出了口，喃喃：“这双鞋，是你今天自己去买的？”

孟浅一愣，顺着孟觉目光看向还残留着自己体温的鞋子，若有所思地答道：“不、不是……”

正是在这一瞬，孟浅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时穿的那双高跟鞋被落在了阮少斐的办公室里。不用孟觉把这一切点破，她也明白自己都做了什么。她竟然，和那个叫作“阮少斐”的男人，不过才见了两次面，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穿着他送的鞋回了家……

她的犹豫，让所有答案都昭然在她脸上。这双鞋是谁送的，孟觉想都不愿意去想。

凝在鞋子上的眸子里，思绪万千席卷而过。

他是不是该要重新审视了？不过一天的时间，他让孟浅去接近阮少斐，时态的发展就已经超乎了他的想像；不过一天的时间，他的浅浅竟和那人熟络到已经到了收他买给她的鞋子的程度了……

“孟浅。”

他如此这般郑重地叫她的名字，让她微微一震，这个称呼生疏得似是在提醒她，他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的严肃。

“我想我不得不要提醒你的是，阮少斐这个人，是你不能够接近能够招惹的。如果你忘了今天和我说的话，那么今后的某一天，你一定会后悔……”

*

*

*

回到自己的房间，孟浅洗过澡之后，换上干净的浴袍，一面擦着头发，一面从浴室走了出来。

站定到落地窗前，纤细的食指从窗帘挑开一条细缝。她站的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和自己隔着几个房间的孟觉的房间。透过这条缝儿，她看到，他的房间已经暗了，该是已经休息了。她这才松了口气，走回房间，耳边充斥的都是刚孟觉和自己说的那一句话。

她细细回想着孟觉的表情，还有他说话的语气——“我想我不得不要提醒你的是，阮少斐这个人，是你不能够接近、能够招惹的。如果你忘了今天和我说的话，那么今后的某一天，你一定会后悔……”

哥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她翻过来覆过去琢磨，都想不明白，他这样警告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不能够接近、不能够招惹阮少斐？怎么她从他的话里，隐约感觉到孟觉像是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还有……他说她，将来会后悔，为什么后悔？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扰得她好乱。

却是大床的中央传来了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

孟浅将自己摔到松软的大床上，拿过手机时才发现从自己回来到现在，她的手机都还是刚在阮少斐家接过电话后调成的静音模式。翻找了一下手机，竟然有十几个未接电话，还有几条语音短讯。

未接电话有一多半是孟静打给自己的，其中还有几个是孟觉打过去的，前后的间隔不差几秒。孟浅也这才明白，当时孟静打电话给自己的时候，吞吞吐吐，其实就是因为孟觉也在旁边。他的到来，并不是突然，而他在一楼的大厅了也应该等自己等了有一阵子了。

而语音短讯，全部同一个陌生号码。

孟浅点开去听，手机扬声器里随之传来一个甜腻而稚嫩的女声：“妈妈，妈妈，我是圈圈……”

孟浅深陷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欧式吊灯，脑海里浮现出小女孩儿天真的笑颜，唇角情不自禁地扬起弧度。

接着，她把语音短讯调成了自动播放。圈圈的声音接而飘进耳际——

“妈妈，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的电话的？是我刚偷偷用你的手机拨了个号码给这个手机哟！”接着手机里，传来圈圈一阵咯咯的笑，“妈妈，你说我聪不聪明？”

孟浅舒颜一笑，对着空气答道：“聪明，很聪明！”

“我就知道，我一睡着，你就会偷偷溜掉……所以提前留下了你的电话号码，这样你就不会丢喽。还有啊，这个号码，妈妈你也要记好哦！这是爸爸的电话，你要是找不到家了，就打这个电话给爸爸，让爸爸带你回家……”

“刚圈圈又不乖了，一醒来看见你不在，就和爸爸哭了一场。可是圈圈是真的好怕妈妈你又不要我了……爸爸和我说，你工作忙，有事就先走了……我知道。妈妈，如果你有时间的时候，能不能多空出点时间来，回来陪陪我，圈圈真的很想你……”

“哎呀，妈妈，不和你多说了，我是躲在卫生间给你语音留言的哟！爸爸在外面叫我了……我得赶紧出去了，妈妈工作忙完了，要早点休息哟！么么！”

一连听了三条留言，孟浅在听到圈圈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意犹未尽着，可是把手机里面的语音简讯翻了又范，才发现刚的那一条已经是最后的了。

一个翻身，孟浅趴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傻笑着，耳边还依稀萦绕着圈圈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暖暖的，包裹着她一颗心。

孟浅垂眸，问自己，这难道就是做人妈妈的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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