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董维，恐怕已经认出我们来了。√”梁鸿端着醒酒汤喝了一口，大约因为喝了些酒，他眼中似乎没有了往日的精光，只是这样半眯着靠在轮椅上，整个人都看起来放松了不少。

秦蔚却坐在书桌后主位上，单手支着额头，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显然是因为喝上头了，如今头疼着，听到梁鸿这般说，只是抬了下眉头：“怎么？你们都认识？”

陈廉闭着眼睛坐在书桌前，身板挺直，实在看不出来是一个喝了不少酒的人，只是开了口那酒气才会让人发现他今天也是喝了不少，声音里面都透着一丝的疲惫：“应该是在八九年前，他来长安述职，觐见陛下的时候，算是有一面之缘吧。”

秦蔚转头看梁鸿：“你们呢？”

梁鸿轻笑出声：“哎呦，秦小卫，你这是在审问我们啊？”

秦蔚放下支着额头的手，拿起了放在那边许久没有动过的醒酒汤，一点都没有在意梁鸿的调笑。

梁鸿见秦蔚不上当，也就收起了那副笑容：“董家有女，芳名在外，当时我母亲是想过给我聘为妻的，不过董家以年纪尚小拒绝了。”

其实不过是因为董家觉得梁家当时据守太原与皇帝作对怕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不敢嫁女罢了。

“听说这姑娘已经年方十六依然待字闺中尚未婚配。”

十六还未订下婆家，在世家中是很少见的。就如同陈媛那边，世家女儿从出生开始就会开始物色婆家，一般在十一二岁定亲，及笄的时候成亲。成亲晚的也有，但是没有定亲的，那不是条件太差，就是条件太好了。

比如陈媛，顶着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十六岁之前求亲的人踏破了陈家大门，家中都觉得不般配，婉拒了。

董维再不济也是一方诸侯，女儿总不会是嫁不出去，而且甚至被梁家想过结亲，估计也是后者，然后父母太挑剔，所以至今未婚配。

秦蔚不知道梁鸿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他并不擅长喝酒，今日初到一个陌生之地本来也不该喝，但是董维的情况特殊，刚刚投诚为了让他安心，梁鸿和陈廉没拦着，倒是不小心多喝了几杯。如今实在是脑瓜疼，梁鸿跟还跟他尽说些废话，让秦蔚有点暴躁。

“董维虽然人怯懦了一点，但是说实在的，他当这个节度使，当的还算可以。”陈廉大约称过了醉酒最难受的时间，如今睁开眼睛，眼里已经看不见什么迷蒙了。

天平军在几十个藩镇里地盘小人口少军力少，董维胆小如鼠又随风势倒的原因也在于这三少，但是也正是因为他三少，几乎不怎么被人放在眼里，加上董家名声不算好，大家都没有发现，天平军势力范围内多年来从未有过叛乱。

连李嘉当政时被当做世外桃源的幽州，都不曾有过的好政绩，长安之战前两年，李嘉还报奏过有饥民暴动被镇压，但是郓州从来没有过。

郓州历来是个小透明，没叛乱所以没有战绩当功，没天灾所以也不会因为救济不当有过，没人祸很多人想不起来这里有一个没有旌节的节度使。从而让很多人忘了，一个地方无灾无难百姓不吵不闹，其实是一个能臣才能做的事。

此时秦蔚终于从酒后头疼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双目炯炯地看着陈廉：“难道这个董维，还是一个能人？”

陈廉摇摇头：“也许是董维，也许，是董维手下的人。”

此时的董维跟夫人讨论完，忧心忡忡地回了自己书房，见一个蓝衣小厮从书房出来连忙喝住：“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小厮一看是董维，倒也不慌乱，给董维行了礼：“是先生说今日略吵闹，睡不下，打发小人来书房那几本杂书打发时间。

今天前头招待武宁军的人，后院这边虽然不如前头吵闹，到底也没有那么安静，不少下人的确是还没睡下。

只是董维没想到一向作息规律的先生也没睡下，连忙道：“东西给我，我去给先生送去。”

小厮似乎也没有意外董维会这么说，躬身把书交给董维，自己也就退了下去。

董维脚跟打了一个转儿，照着书房反方向去了。

这里是个不大的小院，只有三间屋子，院子里种的都是些看起来很奇怪的花花草草，不像普通人家会重的那种观赏性植物，若是有懂药理的人就会知道，这里面大部分是不太常见的草药，不少还挺珍贵的。正屋里亮着灯，投影出来的人影正举着一本书在翻阅。

“先生，子维给你送书来啦。”董维站在屋外，很是恭敬，完全看不出来这是执掌一地军政的人。

“进来吧。”

董维推门而入，这个屋子装扮的很是清雅，摆设不多，一桌一案两椅，有个屏风革出来的内室，屏风上是一副太祖狩猎图。

太祖狩猎图的太祖指的自然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平民起家的庆太祖。这幅图是当时的画圣钟卿所画，描述的是太祖未起家时在山中狩猎的场景。庆太祖起于微末，是山中猎户，因入城卖山货被城中地痞欺辱盘剥，找前朝官府伸冤却被污蔑偷盗于是流放。在流放途中被三个好汉得知冤屈相助脱逃，这三个好汉就是后来的开国三大异姓王，昭义王常旻，诚义王许慎，信义王谷澈。四人逃脱之后，为躲避追捕，便深入山林，而这幅狩猎图就是太祖并三大异姓王在这个时候狩猎的场景。

这幅图在前朝流行很广，一来画圣流传于世的画作不多，大部分被皇家收藏。二来，传说此幅画中太祖画的与本人及其相似，一开始还差点被禁止流出。最后还是太祖自己说不碍才被解禁。

于是各种盗版临摹刊印的太祖狩猎图在全国范围流传开了，经过了几百年，算不上人手一副吧，但是基本人只要不是太闭塞的地方，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么一副图。

只是随着庆朝覆灭，不少家中拥有此图的人都纷纷销毁，谁也不知道这个节度使府里反而堂而皇之的摆着一副。

看到董维多扫了两眼屏风，原本风轻云淡坐在那边看书的“先生”却是轻笑出声：“怕我连累你？”

董维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这举动被先生看在眼里误会了，连忙摇头：“先生说的是何话，我岂会与先生作对。”

这个先生一头银丝，看起来年逾花甲，脸上虽然皱纹颇多，但是两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肤色也算红润，看起来身体居然比年轻一些的董维要健壮不少。

他一身浅蓝色书生服，给人感觉就像一个乡村私塾的教书先生。

这是董维的启蒙师父，官场的幕僚，现在董氏族学的馆长，姓曹。

董维从记事起就是曹先生教授功课，从习字六艺做人做官一步步都是曹先生给做的规划。也是因为有曹先生，他才在董家这一辈人才辈出的情况下顺利接替父亲成为家主，并且坐稳了天平军节度使的位置。

在董维的生命里，扮演着父亲角色的，恰恰是这位从来不曾夸奖过他的曹先生。

曹先生看着董维憨憨的模样，内心其实还是很自豪的。

这是他生平最倾尽全力去教的学生，也许在很多人看来他外形粗鄙肥胖而且看起来庸俗不堪，但是在他看来，他这个学生大智若愚，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曹先生觉得他们师门里的师兄弟的结局就能说明一切。

“既然决定投靠武宁军了，就一心一意地靠着武宁军，尽管按照以前的去做。那个武宁军姓秦的，不简单。”

大约看出来了弟子的惶恐不安，曹先生开口劝慰道，停了一会又劝慰道：“下次敬酒还是节制下，莫要仗着自己千杯不倒就随便灌酒。”

董维想想下人回秉说秦枢密那边叫了醒酒汤，顿时觉得头上冒出了一丝冷汗。

董维的酒量只能用海量来形容，他一紧张就喜欢敬酒，也不管别人喝不喝，就给自己灌下去。反正他从来没喝醉过，结果刚才见到了梁鸿他们太紧张了，不自觉给他们仨敬了很多酒。

他们不会以为我是用酒来做下马威吧？

曹先生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学生真的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了一点，特别容易紧张。即使如今已经到了快当爷爷的年纪，依然没有胆子变大多少。

如今天下之趋势，既然已经当不了太平官，找一个强势一点的主公跟随，是他能为这个弟子做的最后一次谋划。

“子维啊。”想到即将与弟子的分别，曹先生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怅然：“等太平军和武宁军交接完成之后，我就打算回老家结庐为舍，安享晚年了，往后日这条路你自己看好，为师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啪嗒一声，这本来被董维拿在手上的书就这么掉在了地上，董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曹先生：“先生你要走？”

“是啊！”曹先生放下手上的书卷，走到了董维面前，弯腰捡起了董维掉在地上的书，伸手在董维身上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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