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陈天嘉三年，汉天福元年，三月。

本来应该是传说中烟花三月下江南的日子，但是江面上，那些船只上却只有一个个脸色惊惶的人。

那个打入长安灭掉了上一个天下人都承认的皇帝的梁栋死了，死在了自己儿子手上。

天下人听到的消息版本是这样的：三皇子康王梁鸿弑父妄图篡位，二皇子为保护梁栋同样被杀，然后梁鸿被赶来的大皇子梁源惊走。

所以现在在长安坐龙椅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大皇子了。

至于为什么二皇子没办法惊走三皇子反而被打死了，而大皇子什么人都没带却把三皇子惊走了。

还有为什么三皇子都丧心病狂的弑君了，在皇宫外面却什么都没有准备，他那些死党忠臣都是在自己家里或者在上朝的时候莫名其妙被抓起来的。

再来为什么在防备森严的皇宫里，三皇子为什么能这么简单就的逃脱了，以至于这个新皇帝登上皇位后发布的第一个圣旨居然是满天下的通缉这个弟弟。

不过对于很多人来说，不需要知道这些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打仗了。

这回终于不再是一个个小地方小打小闹的打仗，而是彻底的全天下都打起来了。

远在杭州的仲婉他们也不得不面对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杭州缺粮了。

鱼米之乡的江南缺粮，这仿佛一个冷笑话一般，但是随着不断的有人南下，不少人带着金银却买不到粮食。陈廉当机立断，让仲婉关了如意楼，迅速搬到他们住的这个小院里面，刚招的人也都遣散走。

仲婉不是很理解，但是她搬过去没几天，杭州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骚乱，骚乱的人群砸掉了好几个店铺，其中一个离如意楼不过百米远的粮店。

黎正阳下令血腥镇压，随后杭州城门关闭，再也不许难民入城。

陈廉的脸色很是难看，大约也是没有想到黎正阳居然昏聩如斯。

“小卫赶紧带兵南下吧。”如今杭州街道上奇怪的很安静。之前的繁荣仿佛只是一场空梦。大部分除了去粮店抢粮食，绝对不会出门去。

事情似乎在往一个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准备一下，今天晚上我们走。”

仲婉瞪大了眼睛：“去哪里？”

“山瑶寨。”陈廉的脸色黑的仿佛浓墨一般。自从哀帝殉国之后，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让他们所有的规划计划都变成了一纸空文。再这样颠沛流离下去，内卫积蓄的那些力量，很快要全部都散尽了。

人心是世界上最难掌握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陈廉能感受到自己手中的握着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如果再这搬动荡一回，不仅是还跟着他的人，他自己都快要怀疑自己了。

没有了哀帝作为后盾，他是否真的能带领好内卫。

“可是，不是封城了吗？”虽然白天许出不许进，但是夜晚的话，肯定是不许出不许进的吧？

“安排好了，小卫会派人来接应。”

仲婉的眼睛都亮了：“你跟小卫接上头啦？”

陈廉扫了仲婉一眼，虽然不知道何为接头，但是大约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的，于是点了点头。

“那他今天会来吗？”仲婉觉得心脏在砰砰地跳动着，在她的胸口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不，他有别的事做。”陈廉其实只是来通知她的，说完也不再跟她说其他的，转身就走了。如今在这里，很多事情是需要他亲力亲为的。

仲婉只是失落了一小会，但是很快又振作了起来，既然和小卫接上了头，那么和他见面的日子还会远吗？

想到这里，仲婉开始收拾起东西来。经过这两年的锻炼，仲婉可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懵懂的人了，麻利的收拾好东西，交给陈廉先转移出去，最后再看到陈廉给准备的黑色短打装扮，仿佛电视剧里演的黑衣杀手，仲婉还觉得有点小刺激，最后想了想，甚至找出了一把小刀绑在了小腿上。

仲婉和陈媛睡在了一个屋，虽然有些兴奋，但是仲婉还是强迫自己入睡，倒是陈媛似乎真的很淡定，早早的呼吸就已经均匀起来。仿佛对于今晚的行动没有一点点的兴趣。

子时刚过，仲婉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陈媛推醒了仲婉。

明明四周很安静，但是仲婉还是感受到了一点不一样。空气里好像弥漫着一股的肃杀之气。一转头就看到窗户外面两个人影，把仲婉吓一跳，要不是陈媛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她差点就惊叫起来。

“准备走了。”陈楚的声音传来，仲婉这才呼了一口气。

两人摸黑窸窸窣窣的穿上了外衣，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开了门。

院子里站着的十来个人都是一身黑色短打，就是陈廉给仲婉和陈媛准备的同款，不过他们都蒙着脸，仲婉一时也认不出来是谁，大约都是虎岩沟时那些暗卫。

陈楚随手递给她们两一块蒙面布：“以防万一。”

仲婉和陈媛都没说什么，伸手接了过来蒙住。

路上打更人的声音在远去，陈楚对着大家点点头，于是就走过来两个黑衣人，说了一声冒犯就分别扛起了陈媛和仲婉，然后从围墙上跳了出去。落地仿佛没有声音一般。

仲婉双手死命捂着自己的嘴巴才没有发出尖叫。所以他们这么多人待命，其实是为了轮流当这个扛人的角色吗？

仲婉想的不错，他们一行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行走在黑夜里，仲婉的耳朵边打更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大约是早就选好的路线，也可能是有人打点完了，已经宵禁的杭州城内，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群人行走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里。

很快他们就接近了城墙，城墙上放下了两个吊篮，蹲在吊篮里，仲婉很庆幸自己没有什么恐高症，不过这种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安全感的上升方式，还是让她手心里全都是汗。这种慢慢倒腾的方式，他们这么多人都过城墙会不会天都亮了啊？然后一转头却看到边上吊着的绳子，几个矫健的身影刷刷刷就爬到顶楼，比她快多了，瞬间就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想必挤挤嚷嚷甚至有人在野外直接打地铺的北城门，南城门这边安静的甚至连虫鸣也没有。出了城，仲婉和陈媛做好了准备继续当麻袋，但是陈楚却一声不吭，只是示意让她们跟上，于是两人手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他们往前走。

仲婉之前锻炼的还好，陈媛似乎有点受不了，整个人似乎都压在了仲婉的身上。

还好是陈楚发现了，转过身来把陈媛给抱了起来。

这会终于是公主抱了，而不是之前那扛麻袋的模样。

仲婉估摸着这得走了不少路，天边都有点蒙蒙亮了。陈楚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到了。”

仲婉一眼就看到了两眼发亮的蓝安。

秦蔚派来的人仲婉只是脸熟却是想不起来叫什么，应当是虎岩沟的时候见过，见到仲婉直接就跪了下去：“夫人。”倒让仲婉吓了一跳。

不过看到他递过来的东西，仲婉觉得被吓得差点跳出喉咙的心脏这会跳的更快了。

秦蔚给她写的信。

她当然不会现在拆开看。一副商人打扮的陈廉扔过来两个包袱：“上车吧，去换两件衣裳。”

仲婉把信藏进自己的怀里，跟着陈媛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一进去就看到了石婶和丫丫。

“咦，既然石婶能那么早就出城为什么不非要晚上这样出城？”

陈媛给了她一个白眼：“还不是你引起了袁寿的注意，表哥没跟你说吗？”

仲婉愣了一下，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会被注意到？

陈媛叹了一口气：“表哥怀疑，仲旸投靠了袁寿。”

仲婉的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那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们这是在怀疑我？”

陈媛看到她这样，放下了本来准备换衣服的手：“就是知道你回这么反应，才不敢告诉你，若是你今天之前知道仲旸投靠了袁寿，你会怎么样？不管怎么样，他是你生父。”

仲婉被说的一愣，她会怎么样？大约，是会去找仲旸，又或者不肯跟她们出城……

车轱辘在不是很平整的道路上滚动，发出了一种不规律的声音，不时还会震动一下，对于坐在里面的人来说，其实不是很舒坦，但是车里面三大一小都没有说话。丫丫还是很懂事的窝在石婶的怀里，石婶很是担忧地看着坐在两边互相不搭理的仲婉和陈媛。陈媛靠着马车闭着眼在假寐，仲婉却是靠在马车车壁上，看着因为震动不时晃出一丝缝隙的帘子发呆。

她知道自己这个气来的很不应该，但是还是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人，对于生父的定义。

他们不放心她在仲旸这件事上的处理，但是在她看来，她和仲旸早就没有关系了，仅仅用生父两个字怎么可能压到她？但是显然除了她没人这么想，连跟她一直这么相互信任的陈媛都是这样。

这不同时代的三观，是不是就就一点都不能融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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