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看上了我们如意楼哪一点，但是想必你是非常希望能够在短时间里，在杭州落下脚来。”

仲婉眉头一皱，却没有接下话茬。

牟老板也不在意，径直说了下去：“你当初到我店里来的时候。穿的是山瑶人的服饰，你又不是山瑶人，那么显然是刚从南边来到杭州，连身衣服都还没有来得及置办。一个外地人，到了一个地方不急着安置，去先急着买一个铺子，姑娘你就没有想过，自己这么做是有多么突兀吗？”

仲婉没有想到牟老板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顿时就愣在那里，随后细想了一下，顿时背后一声冷汗。

虎岩沟血仇到底谁干的她还不知道，之前不管是跟着商队还是在山瑶寨，因为孤身一人，所以她时刻都警惕着。结果她自从遇到了石森之后，仿佛因为有人帮她扛起了担子，更因为到了杭州就自以为安全了，所以放松了警惕。

想她之前以为自己到杭州两天就买下了如意楼，还有点自鸣得意。

得亏自己之前还觉得自己已经变得沉稳了，结果实际上她还是跟一年前的自己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急功近利依然毛毛躁躁。

此时的仲婉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自古有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要知道苏州跟杭州可并不太遥远。

更何况因为战乱的缘故，沿江不少人家都已经往南搬迁。哪怕仲家的主家不会搬，但是那些旁支呢？

要知道，本身自家也是主家那么多旁支中的一支，只是跟本加关系不算太远。

仲家百年大族，人口众多，保不齐什么时候会有一个认识这具身体的人出现在杭州。若是这个人还知道她被送去了皇宫，看到她出现在这里，难道不会有别的想法吗？

仲婉脸上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斗争非常激烈。牟老板也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勾起了仲婉心中诸多的恐惧，自顾自地说道:“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把这个店卖给了你，你也答应我不会把如意楼的招牌给换掉。你不如对外宣称依然是我们牟家的产业。”

“嗯？”仲婉闻言转醒过来，“我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

牟老板指了指自己的院子:“这个宅子我已经卖掉了，我可以对外说，因为生意做不下去，于是变卖了祖宅，如今没有住的地方。所以……”

“你出面跟我出面的区别在哪里呢？这些人不是该撒泼，还是要撒泼吗？”仲婉冷笑道，“你要真的有办法把他们赶走，还至于这样挖着坑等我跳吗？”

牟老板干笑一声:“以前老朽只是舍不下面子，而如今嘛……”

仲婉有点奇怪地看了一眼牟老板，实在是看不出来他会舍不下面子，明明在她面前非常能屈能伸。

牟老板在仲婉疑惑的眼光中，掏出了几张纸。

仲婉接过来一看，眼前一亮。

这是那三户人家和牟老板签订了租房契约，契约的到期时间是三天后。

“你认为有了这个就能把他们三户人赶出去了？”牟老板笑得那叫一个和蔼。

仲婉把这几张契纸收起来放好：“我可没那么傻，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牟老板看了仲婉好一会才长叹一声：“其实说难也不难，只要你银子用到位了，自然会有人出面帮你们把人赶走。”

三天后，一帮气势汹汹的衙役在班头的带领下直接冲进了如意楼后面这个小院子里。

“开门开门，里面住的人给我出来。”

那群穿着皂色短衫的衙役把院子里的三道门砸的哐哐响。

仲婉在石森的陪伴下，施施然地跟着这群衙役第一次跨进了这个名义上已经属于她的院子。

说是小院，但是如果用现代的人眼光来看，占地却是不小了，院子有二三十平方米，坐南朝北三间大瓦房，两边各有三间厢房，因为背靠着如意楼，所以这个院子采光不算特别好，但是因为占地够大，院子也空旷不算拥挤，倒也算是通透。

“来了来了！”

最先来开门的是住东屋的那个汉子。

汉子一家人，带着老娘媳妇还有三个闺女住着东屋三间房，在院子的东北角露天搭了个灶，也不说搭个棚子。看着墙上被熏出来的黑色污迹，仲婉忍不住揍了下眉头。

汉子看着有点瘦，脸色黑黄，背有些偻，想来是干惯了苦力的人，看到这些衙役脸色都被吓白了。

“这几位差爷这是有什么事找小的？”

领头的白捕头脑袋歪了一下，示意边上的一个小吏上前。

一个瘦瘦小小的衙役心领神会：“尊少尹大人令，为了防止山匪水贼混入杭州，从即日起凡是外乡人士必须有本地五人以上作保方可在此地买房，三人以上作保方可租赁房屋。”

仲婉没有想到衙役居然会说出这样一道命令，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看那个衙役说的是头头是道，搞不好还是真的。

想起自己买如意楼时，牟老板前前后后跑了好几个地方，原来是找人在作保？

之前还觉得这里办事实在是太花钱，现在却觉得这钱花的也不冤。

这个年代作保可是和现代社会给银行贷款作保完全两个概念，并不是银钱上的花销，而是一个不小心是要灭九族的。

之前还因为跳坑而对牟老板的诸多怨言，此时也是少了很多。

汉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和这种衙役打交道了，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说道：“差爷稍等，小的是有租赁契约的，小的是良善之人，绝对不是什么山匪水贼。”

“贼会说自己是贼吗？”瘦小的衙役眼睛一瞪，“你说不是就不是了？有契约的？拿出来我看看？”

汉子立刻转身对着屋子喊道：“死婆娘有没有眼力见的，赶紧把那张契纸拿出来给差爷看！”

刚才还是一个对着衙役点头哈腰跟个哈巴狗似得的人，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了。

呸，仲婉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个时代的男人尤其是底层的男人，这种窝里横的技能实在是让人看不上眼。

屋子里似乎有翻箱倒柜的声音，另外几个衙役也不会就这样看着，分散开又开始狂砸另外两家的门。

终于，西厢房那两口子终于也扛不住了，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敲门敲的手疼的衙役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里面传出一个哎哟的声音，然后就见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汉子被那个踹门的衙役一把给拽了出来。

一米八的大汉就这样被一个一米七不到的衙役跟拖麻袋一样的拖出来，大汉一只手还一直捂着额头，嘴巴里不停的喊着。

天气已经有点热了，仲婉带着帷帽站在门口，也不进去。看着这两家人，又想着石森说的住在主屋那个泼妇的表现。内心真是忍不住的厌恶。

本来还有点怕把人赶尽杀绝的担心和小小的愧疚此时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什么地方了。

这都什么人哪。

两家的契纸都是差不多时候被两家的媳妇给拿出来的。

东屋那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来的，契纸交给衙役之后还摔了一跤，撞到了弯着腰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的她男人身上，那个看起来怯怯懦懦的男人一脚就踢了过去：“你个丧门星不下蛋的鸡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故意撞的。”

女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的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嘴巴里不停的喊：“我错了我错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套动作简直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的犹豫，想来是做熟了的。

白捕头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声怒喝：“够了，要教训媳妇关起门来教，光天化日之下打女人算什么东西！”

仲婉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白捕头，不过白捕头背对着她，自然也没注意到这个已经给他送了两笔横财的富家太太。而是随便扫了一眼两张契纸。

这契纸是走的官方红印而不是民间白印，就是说这契约是在官方登记过的，不是普通的一式两份而是一式三份，其中一份是在官府保留的，所以其实来之前，白捕头就已经看过内容了。而来之前到底要做什么，他心里早就打过腹稿了。

“混账，你们这是在藐视官府藐视少尹大人吗？你们的契约今日已经到期，也就是说，按照新令，你们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滚出杭州城去！”

若是现在在这个白捕头面前有一张桌子的话，仲婉相信他应该会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一下桌子。

两个汉子不管是本来什么表情，此时却都达成了空前一致的目瞪口呆。

那个微偻着背喜欢大老婆的男人此时却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开恩啊，大人开恩，小的这就去跟房东续签，小的马上就去，今天一定会把这契纸的事情办好的。”

还是那个壮汉眼尖，看到了站在仲婉身后的石森，瞬间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脸色更是变的极为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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