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清波知道妈妈的病又犯了，为了哄她开心，便故作轻松且又欢天喜地的冲房里喊道：“妈，我回来了”。

和意料中的一样，没有得到回应，清波走到卧室门口，探头一看：“咦——人呢？”

却在这时，与卧房相对的厨房里，先是传来咕咚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乒聆乓啷响，像是有人跌倒，并带倒了什么，引出的连锁反应。好像还有菜刀落地的声音。

清波刚转过身，只见外婆“哎哟”一声，已跌跌冲冲的冲向厨房。下一幕，清波便瞧见外婆她竟瘫倒在厨房门里。

“怎么了？”情知不妙，清波也顾上找妈妈，也冲进了厨房。只是，眼前的情景着实触目惊心，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两腿发飘，然后软软的跌坐下去。耳旁外婆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是那么悲彻入骨又那么的虚无飘渺。

“我千防万防，怎么你还是走了这条路啊？素馨，素馨，清波回来了，你怎么就不再看她一眼？素馨，你不能这么自私，不管不顾的就走了。你让清波以后怎么办？素馨，素馨，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一心想死，可这大过年的，你为什么不再等等，为什么不替清波想想，她早就没了爸爸，现在又没了妈妈……”

时断时续，哽哽咽咽的哭声终将意识模糊的清波唤醒，“妈妈”。她爬着扑上前搂住妈妈的腿，泪如滂沱大雨，“妈妈，我回来晚了，是我不对，是我不该，我应该一拿到工资就回来的，我错了。妈妈，你醒醒啊！妈妈，我真笨，每次通电话都不知道问你们有没有钱用？我以为我上次留下的钱足够你们用了。”

窗外，邻居家的烟花爆竹乍然响起，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花朵，一声接着一声，稠密、震耳，掩盖了这一屋子的悲嚎声。想是知道今天是个吉祥的日子，所以不许人间有悲鸣。

在地动山摇的爆竹声中，躺在血泊里的人微微睁开了双眼，除了空无一物的屋顶，什么也没有，耳边是哀哀的哭泣声。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爸爸，还是要去陪他？为什么你的心里只有爸爸，就是没有我和外婆？妈妈呀！我虽然已经独立，可毕竟还没有成家，你的义务还没有尽完呀！你这样去见爸爸，他不会原谅你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迫使她中断了哭泣，恰好便听见那细弱游丝的呻吟声。

“呀！我妈没死”，清波惊喜的叫道，“外婆，我妈还活着”。

她这才想起去检查妈妈的伤口，左腕上浅浅一道伤口，并没伤及到筋脉。清波一手掩住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暗自庆幸道：“谢天谢地，幸亏妈妈她晕血”。

的确，清波妈趁外婆出去开门时，摸进厨房，准备割腕自杀的。只是，当那只割出道口子的手腕放进水池里时，鲜血立即染红了一池水，她便晕厥过去。而那一地的血水，其实都是染了血色的池水。

到知道女儿没死，外婆立即有了力气，颤微微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女儿，对清波说：“地上凉，赶紧把她扶起来”。

一老一少，合力将清波妈半扶半抱着弄进卧室，帮她简单的包扎了伤口，换上干净的衣服。

清波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对外婆说：“这样不行，还是需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外婆立即垂了手，又犯起难来，家里可是一个钱也没有。

“我发工资了。我有钱。”清波当然知道外婆为什么发愁，她太熟悉她每一个哀伤的表情。

从医院回来时，夜色已浓。一路上万家灯火辉煌，稀里哗啦的鞭炮声时近时远，震耳欲聋；而天空中更是一波又一波的烟花盛开，背衬着黑色的夜幕，将繁华灿烂燃放到极致。

今夜有多少人家在欢庆，又有多少人家在悲伤？

一进院门，清波便问外婆家里有炮竹吗？

“还是以前买的，好几年了。”外婆问，“怎么，你想放？”

“嗯”，清波重重的应了声，“我来放”。

“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得响？”外婆轻轻嘀咕了一声，毕竟搁置了好几年了。

清波道：“只要没有受潮，应该放得响”。

外婆从库房里翻出那年买得长鞭和炮竹，果然都干爽爽的，就交给了清波。

没吃过猪肉，也瞧过猪跑。同样，虽然从未放过鞭炮，但也是瞧过爸爸怎么放的。清波将炮捻子往外扯了扯，以便点着后自己有充分的时间撤退，好在现在的炮竹都是蹲在地上的礼炮，只要点一次就行。

清波用打火机点燃炮捻子后，捂着耳朵，迅速撤退到自家廊檐下，去看那炮竹在黑夜中炸出绚烂的光彩。沉寂多年的庭院忽然传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将刚刚躺下去的清波妈又给吵醒。她从屋里走了出来，倚着门，呆呆的看着清波放炮。

刚刚在医院打了镇定针后的她，除了身体很虚弱外，心情却是难得的片刻宁静，一如秋天那高远的天空，澄澈纯净、无欲无求。她只是这样软软的倚着门，目光呆呆的落在烟花上面……

时间仿佛在倒退、所有的过往也在倒退，退退退，一直退回到七年前。那时，清波爸还在。那时，院子里挂满彩带、彩球、彩灯，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小叔子在院子里燃起一堆篝火，所有的子侄都兴奋的围着篝火奔跑、跳跃。

男孩子总会偷偷的向火堆里扔进一两个小炮，“嘭”得一声，吓得女孩子尖叫着散开。一如眼前的清波，抱着头尖叫着四下乱窜。

那时，客厅的餐桌上早已摆开宴席，她的那两个妯娌喜笑盈盈的操持着年夜饭，也争着让她这个大嫂坐在那不动，只等着吃……

黑夜中，站在廊檐下的清波早就注意到妈妈出来了。清冷的夜风中，她静静的审视着她，好久没有这样仔细端详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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