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床榻上的男孩子费力地睁开眼睛，他的母亲一双灵动的眼睛经过多日的折磨，早就变得红肿不堪，失去了生机。杨清一坐在他的床榻，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可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窗外大片的阳光洒进来，可惜都被挡住了。

他多么想要留住这片阳光。

“……母妃……不要……哭……”他轻轻道，“母妃还是……走吧，我这病……实在是……”

“可以治，治得好，我也没有关系，我不会被传染。”杨清一擦去脸上不由自主落下的泪水，她的儿子的心思，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以她必须得笑。“焕儿，刚刚陈叔叔的话，你都听到了。只要你熬过现在这个当口，你的病就会好起来，而且以后都不会再得这种可怕的病。”她语气温柔，“焕儿，等你的病好了，母妃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

陈逸道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细细端详着朱慈焕的神色。发红发青，眼神涣散。这一关，难熬啊。

“……母妃……我想见……一见……四哥和七弟……”终于说出了这一句话，却让朱慈焕红了眼眶。他一直都是最懂事最体贴的孩子，自从患上天花以来，他就一直都不提，为什么朱慈炤和朱慈焰都不太看他一眼。

他知道。

因为他的病会传染，尤其是年纪更小的朱慈焰。

母妃失去灿儿的时候，就已经很痛苦。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他完全能够想象的出来，母亲的痛。绝对不能再多一个。

可是尽管他知道，可是当他真的感受到死亡的恐惧的时候，他还是舍不得。

他才五岁，他怎么可能不留恋这个世界？他太留恋了，贪恋这里所有的爱。

杨清一愣住，眼神慌乱地看向了陈逸道。

陈逸道沉吟片刻，“若是只有一次，让两位皇子仔细一些，不要靠的太近……我有把握让他们不会感染。”

“好！”杨清一急急抓住朱慈焕的手，又急忙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可是却像是止不住一般，越擦越多。“母妃这就去给你喊炤儿和焰儿……还有你父皇，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杨清一猛地站起身，“你一定要撑住！”她转身正要吩咐给宫人，一直紧闭着的大门却忽然一下子被人撞开了。

“陈大夫！求你救救茯苓！”王承恩猛地跪了下来，对着陈逸道不断磕头，双眼血红。朱由检和朱慈炤在他身后停了下来，两张相似的脸上，是一样的隐忍和克制。

朱慈炤看着门口呆住的杨清一，一直强忍住的眼泪终于一下子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立刻用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朱由检大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一会儿垂着眼一会儿又看着她，似乎是在酝酿措辞。“你听我说……”

“什么意思？茯苓怎么样了？”杨清一猛地后退一步，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为什么只有你和炤儿在，焰儿呢？他在哪里？”

太阳已经快要西下了，淡淡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一半是淡淡的金色，另一半是处于一片灰暗之中。

王承恩快要磕破的头，朱慈炤的泪水，还有朱由检的沉默。这一切都像一把最是锋利不过的刀子，猛地刺进她的心脏。

“不好了！”身后伺候在朱慈焕床榻的一个宫女忽然大声喊道，“五皇子又晕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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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

“皇上，田弘遇田大人求见。”王承恩垂首，如实道。

朱由检手中的笔微顿，“可有说要做什么？”

“田大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说想要见皇上。”王承恩微微顿了顿，“不过，田大人在见皇上之前，先去了一次后宫，似乎想要见田娘娘，只是被拒绝了。”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笔，微微整容。“娘娘可有见他？”

“不曾。”

这也正常。朱由检呼出一口气，如今她对谁都提不起兴趣，又怎么可能会见这个来者不善的田弘遇？

虽说田秀英被掉了包，这件事除了当年潜邸中人外，便很少有人知晓。可是这样的大事，或许能够瞒得住朝廷上下，甚至能骗过史书记载，可是田家人却是怎么也骗不过去的。

田弘遇自然知道，现如今宫里头的女儿已经被掉了包，只是皇上想要借用他女儿的身份，所以才什么都没有说。他是臣子，臣子自然不敢对皇上有什么反对意见。

“还是因为陈圆圆么？”

王承恩态度恭敬，“陈姑娘已经在宫里待了两月有余了，一直在后宫教人唱歌。据说这个陈姑娘还善演弋阳腔戏剧。奴才仔细查过了，陈姑娘出身梨园，初登歌台就扮演《西厢记》中的红娘，人丽如花，莺声呖呖……皇上当真不要一见吗？”

朱由检轻轻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地道：“王承恩，你今日倒像是田弘遇的说客。怎么，他给你送了多少银子？”

“……奴才不敢。”

朱由检看着他，笑容又慢慢消失了。“是……她的意思？”

王承恩没有说话。

“罢了，召田弘遇吧。”

“是。”

王承恩后退着出了房门，看着在外边不断踱步，看起来十分焦急的田大人微微点了点头。

田弘遇看见王承恩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布满了谄媚。“王公公，皇上可愿见本官？”

王承恩礼貌地颔首，“是，皇上让田大人进去。”

他立刻喜道：“多谢王公公。”他悬在空中的心终于稍微落下去了一些。

其实他对于自己女儿的出走，也没有什么大的所谓。走就走了吧，毕竟留下的这个，更蒙圣宠。虽说不是亲女儿，可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作用比亲女儿更管用。皇上总是要为了封口安抚，给他们一点好处的。

事实上，他也没有想错。

这个假女儿，竟然蒙了十多年的圣宠，长盛不衰。他又惊又喜，觉得皇上真是一个专情之人。他一度以为，这种长情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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