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辞了职，就在第二天。

Sophia很难过，说要给我举行一个送别会，我拒绝了她，我告诉她，我并不是很想和那些人再多相处一会。

临走前我收拾着桌子上的杂物。

很多人都在偷偷看着。

而许冬薇在一旁斜眼瞅着我，说了一句：“受不了就跑。”然后耸了耸肩。

我直起身来和她对视上，然后笑了笑，她却被我这一笑唬了一下，警惕地看我：“你笑什么？”

我沉默半晌后说：“我笑，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只能那么活了。”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是事后Sophia给我的评论。

那些围观着或者偷偷看着我收拾东西的人，安静下来，盯着我。

许冬薇显得有些恼然，上前一步：“我怎么活管你什么事，再说，就你活成这样，有资格说别人吗？”

我说：“谁都没资格说谁，对吧？”

她愣住。

我转身就走，想起什么，然后回头：“许冬薇，我不是受不了什么，而是在鄙弃什么。我可以继续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下和你们的闲言碎语中完成我的人生，但我替自己不值得。”

我回头，看见陈越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我，目光一如往昔的少年，却少了那些少年标志性的锐气，多了几分圆滑。

我冲他笑笑，然后搬着箱子掠过他的身边，没再停下。

陈越，谢谢你的那么多年做我的朋友，在我最不懂事的那几年里，教会我成熟。

这句话，我没对他说过，一直憋在心里。

我在我二十二岁的结尾选择去考港大的文学系，给我失败的二十二岁画下一个转折。

楚肖语研究生考试的结果下来了，她的复旦市场专业申下来了，直到这个消息后她抱着我疯狂转了三圈，然后晚上请我去街边排档吃了整整三斤的小龙虾。

而那段时间我还置身在英语试题中无法自拔。

就像之前的楚肖语一样，完全沉溺在试题和咖啡中，每天的精神消耗都让我几近崩溃。

我爸妈知道我准备考香港研究生后，鼓动我搬回家来住，但楚肖语负担不起房租，就强行把我留了下来。

而我挤在那个小屋子里，除了下楼拿外卖或者扔垃圾，几乎是没再出过门。

而我的手机也交给楚肖语，几次林子执或者陈越或者Sophia打来的电话，全都是由她一个人接的。

“不好意思，手机主人沉迷于学习无法自拔，请不要打扰她，除非有什么要命的事，你才有资格打过来。”无论接到谁的电话，她都是这么说的。

从准备考试到考试结果下来，大致有三个月那么长，在这段昏天黑地的日子里，我迎来了我的二十三岁。

我的二十三岁因为还在备考阶段，所以所有人的生日祝福，都是由楚肖语传话的。

其间有贺承淮。

她当时告诉我的时候，我拿笔的手哆嗦了一下，把那个“C”拖了很长一个口子。

我继续低着头写题，毫不在意，连话都没说一句。

我和贺承淮之间发生的事，她问过我，但我从来都没说过，她看着我低头不说话，只是一脸凝重，只得叹息：“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了，反正顺着你的心意走吧。”

我的心意，从高中开始就没变过。

但他的心意，却与从前渐行渐远。

——

等到查成绩的那天，我紧紧抓着楚肖语的手，一言不发。

这是我的孤注一掷了，如果我没成功，很可能再次面对进入一个我讨厌的部门的风险。

我咬咬牙关，把电脑推给楚肖语，捂住眼睛，“你给我查。”

我屏气凝神，觉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猝不及防的，楚肖语喊了一声：“啊！”

我吓得一缩肩，然后抢过电脑来，心里祈祷，七分以上七分以上七分以上……

雅思8。5。

我长舒一口气，瘫在她身上。

楚肖语无赖地拖住我一条胳膊：“吃大餐吃大餐，我要吃海鲜，吃牛排，喝红酒！”

我白她一眼：“你请客的时候怎么请我去大排档？”

她腆着脸笑：“不一样不一样，我是国内擦边球，你是国外稳过生。”

最后我一横心，请她去了四百一位的自助餐，是那家她之前一直嚷嚷着说想吃的中高档餐厅。

进餐厅后楚肖语拉我坐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上海繁华区的夜景，而当我抬头，一下子愣住了，因为看见贺承淮西装革履坐在一个长桌的主位上，周围还坐了十多个人，像是庆功宴，离我们的位置不过隔了十步的距离。

之前有听说过，他的新游戏上市后反响度很高，好像连楚肖语都在玩，只不过我在尽可能地提示自己，不要接触有关他的东西，所以那些新闻那些宣传都被自动屏蔽在我的视野中。

楚肖语看见后冲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下意识看我。

而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白色的餐桌布，没有看他。

我偏头冲楚肖语笑笑：“想吃什么赶紧去拿，别亏了我这一顿的血汗钱。”

她点了点头，然后一脸兴奋地跑向海鲜区。

我波澜不惊地径直走过去。

我对海鲜不是很感兴趣，就去了西餐区，等着我的那份澳洲牛排。

因为时间很久，我低着头观察那些酱汁。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黑椒和红酒汁都比较经典。”

我一惊，回头看去，贺承淮就站在我身后，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并没打算理他，把头转了过去。

身后沉默数十秒后，才有了声音，“苏杭，对不起。”

我忽然眼眶发热，但依然倔强着不肯回头不肯讲话。

“我明明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因为这句话只能使我更加难受。

我转过身去，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却也有风蚀雨侵后的成熟与淡然，这些复杂的感情都在一阵一阵刺激着我，“这都过去很久了，所有有关这件事的信息，即使是道歉，我都不在意了。”

他紧紧盯着我。

“而且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一句话，你不知道吗。”

如果你选择了伤害我，就别再来为我疗伤，因为之后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会归为伤害。

你不知道吗，贺承淮？

我放弃了那块牛排，擦过他身边，向前走去。

楚肖语正在日料区疯狂地盛三文鱼寿司卷，她看见我走过来后问：“刚才看见你俩说话了，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打了个招呼。”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个事，我得告诉你，之前你在准备考试的时候他也打过电话。”

我面无表情：“是吗？”

“他好像要和你解释一些事情，但我怕影响你，就一直没和你说。”

我点点头：“你这样做挺对的，说不定他能直接影响我到雅思1。5分。”

“虽然我什么也不了解，但万一有误会，还是解开的好。”

“没什么误会，全都是顺其自然。”

——

去港大那天，我在飞机场，给很多人打了电话。

“Sophia，谢谢你在去年那么照顾我，我有的时候实在是厌烦那里的人和事就会不由自主想到你，想到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起码还有你这样的好人存在。”

“林子执，我现在在机场，到香港后把手机号发你，少给我打电话啊。找我来玩？你要是请客就来吧，蹭饭就算了。”

“陈越，我去读一门自己喜欢的专业了，不管怎么说，希望你的工作和爱情都好好的。”

“爸妈我走了哈，等我到了再和你们说。”

“行吧，等我给你代购，去复旦后记得好好学习，少找点男朋友多读点书。”

“曾荆啊……”

“夏颜，……”

在登机前的最后一刻，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我曾想过无数遍的名字，手指有些发抖，最终我还是将手机关了机。

贺承淮，再见。

我们曾经说过无数次再见，却都还是继续纠缠，希望这次的再见，可以不再见了。

我们都放过对方，我们都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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