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衍从来不肯多说关于自己的事情。

姜芷萝每次问他，他归降东瀛人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回答的模棱两可。

是以，她也不敢太过表明自己的立场。

原本应该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如今却隔了千重万重的秘密，像是有一层厚重的雾霾弥漫在两个人四周，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存在。

今日的天气格外的好，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明媚，徐徐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卷起了垂坠的轻纱的帘幔。

姜芷萝坐在梳妆台前，望着浮雕花纹的镜子里自己的脸。

五官秀雅细致，皮肤白皙光滑，只是眼角那颗朱砂痣周围，似乎生出了一条细小的纹路，细密蜿蜒的像是枯树盘桓的虬枝。

她不禁蹙起了眉头。

但凡容颜绮丽的女子，最怕的恐莫过于韶华渐逝，美人迟暮了……

姜芷萝心里清楚地明镜儿似的。

她虽然说不上老，却也不再是二八芳华的年轻少女了。

幽幽的轻叹溢出唇畔，恰巧被从屋外进来的仆佣听了去，娇俏的笑着问：“太太这样叹息，可是有什么心事？”

姜芷萝摇摇头，“衣食富足，哪里会有什么心事呢？”

“太太说的是！”仆佣附和了一句，由衷道：“署长样貌好，地位也高，对太太和少爷呵护有加，少爷也生得极是可爱，太太真是幸福呢！”

是啊！

她如今拥有的，在外人看来都是极好的东西。

姜芷萝转头看向冬儿。

一岁多点的孩子，已经会坐会走了。

他现在就坐在沙发里，专心的玩一个小玩具，模样乖巧可爱。

姜芷萝不觉露出会心的笑容。

“太太，署长临走前交代说，让您记得去做两身衣裳，最好是华丽些的旗袍，说是您知道做什么用的！”

“不就是一个舞会么，他倒惦记得紧！”

姜芷萝起身，抱着冬儿出了房间，来到了一楼客厅，仍旧让冬儿坐在沙发上，自己随口问道：“盛记可还开着？”

她问的是以前一家常去的裁缝铺子，做衣服的师傅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裁缝，据说以前是给宫里的妃子娘娘做衣服的，手艺非常好。

不知道这一仗打下来，那个裁缝铺子是否还在。

“约么是开着的，太太要去吗？我去让司机备车。”仆佣道。

“嗯。”

司机开车载姜芷萝出了门。

汽车驶到主路上的时候，远远瞧见路边有个电话亭子。

“停车，我还是先给盛记打个电话吧！免得白跑一趟。”姜芷萝看似自言自语，实则说给司机听的。

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

姜芷萝进到电话亭，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盛记裁缝铺吗？我打算去做几件旗袍，想问你们今儿营业吗？”

电话里传出好听的男音，听着极是年轻。

“铺子开着，旗袍的料子都是新进的，不知道这位太太想做哪种料子的？”

“织锦缎子，最好绣了缠枝的海棠花！”姜芷萝道。

“哎呀，真是不凑巧，缠枝海棠的没有了，缠枝牡丹的可还行？”

“可以的。”

姜芷萝挂断电话，回到汽车里，命令道：“开车，去盛记！”

盛记还是姜芷萝记忆中的样子，不大的门面，装潢简单雅致，镶了银边的招牌上用楷体写了“盛记裁缝铺”几个朱漆的大字。

许是有些年月了，大字上的朱漆有些剥落，略显陈旧。

姜芷萝推门进去，柜台后站着的却不是以前给她做衣服的老师傅了，而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

男子正埋头在柜台前，不知道忙些什么。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他才抬起头来，目光同姜芷萝相撞，清逸俊朗的面容像是一下子把她拉回了昔日衣香鬓影的时光里。

姜芷萝怔怔的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叫出声来。

她抬手，对随她一起进来的司机说：“你去车里等我！”

“可是……”司机面露难色。

应衍吩咐过，如果姜芷萝要出门，他一定要全程跟随，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姜芷萝板起了脸：“怎么？我说的话作不得数吗？”

“不是不是！”

司机连忙否认，低下头道：“那我在车里等，您有事随时叫我。”

司机退了出去。

姜芷萝凝望面前的男子，许久才声音哽咽的道：“……不量尺寸吗？”

对方亦眼眶微湿，伸手道：“太太这边请。”

姜芷萝站在镜子前，男子则拿起卷尺，细致而耐心的替她量尺寸。

“你不是……同梁学文他们一起出国了吗？”她问。

没错，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和天宇。

和天宇闻言，动作一滞，继而微笑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身为华夏子民，怎么能在国家危难之际，只顾自己逃命呢？”

他抬眼，凝视镜子里的人儿，一字一句道：“国亡，家何在？”

姜芷萝以前一直觉得，和天宇就是个纨绔子弟，只知道享乐挥霍，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样伟大的抱负。

她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了。

姜芷萝把默写的密码本交给和天宇，并向他说了庄晓蝶是东瀛间谍的事情，以及她的担忧，请他一并转告上级组织。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既然庄晓蝶潜伏得这样深，那就说明还有其他潜伏更深的间谍，这真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和天宇道。

“所以我想让你请求上级，让我来执行窃取东瀛间谍名单的人物！”

“不可！”

和天宇断然拒绝了姜芷萝。

“这个任务太危险了，我会请示组织，另外派人前来执行此任务！”

“我也是组织的成员，同样危险的任务，别人可以执行，为什么我就不能执行呢？”姜芷萝冷脸质问。

“芷萝，你……”

“我可以的！”

和天宇知道，姜芷萝一向固执，她决定的事情，自己怎么劝都没用。

他不得不板起脸说：“蝴蝶，我以大黄蜂的身份命令你，不许插手这个任务！”

姜芷萝还想说什么，和天宇再次确认道：“听清楚了没有？”

“是。”姜芷萝无奈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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