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行驶到美其路的时候，姜芷萝喊了停车。

应衍不解的看着她。

“这么些日子没回去了，怎么好空着手呢？”姜芷萝道。

于是，应衍让邢默山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停车。

他下了车，替姜芷萝打开了车门。

姜芷萝挽着应衍的手臂，一起走在热闹繁华的美其路上，到处都是往来的行人，喧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样平淡的生活，竟让她觉得弥足珍贵。

姜芷萝今天穿了海棠红的旗袍，玻璃丝袜和高跟鞋，身上米白色的披肩坠下长长的流苏，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款摆摇曳，像是荡漾的波纹。

柔顺乌黑的头发绾成了一个松散的低髻，斜斜的插了一柄木兰花的簪子，妆容素净，眉眼清澈。

走在街上，不时有人向她投来惊艳的目光，有男也有女。

他们的视线随着姜芷萝移向她身旁的应衍，则又是一番惊叹。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俊美无俦，修长挺拔的身躯裹在剪裁合体的西装内，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尊贵气质。

他分明笑着，却总给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察觉到旁人的目光，应衍侧头凑近姜芷萝。

“我真想将你藏起来！”

姜芷萝垂眸轻笑，最是那一抹不胜春风的娇羞，让应衍愈发肯定了先前的想法。

姜芷萝则不以为然。

“要藏也该是把你藏起来才对！”她道。

应衍挑眉，“怎么讲？”

“你没发现这周遭看你的人，比看我的人还要多吗？”姜芷萝轻笑道。

应衍刮了一下她的鼻头，“伶牙俐齿。”

“应爷过奖了！”

两人去滕安百货买了些衣服，既有姜少杰和骆家双胞胎的，又有欢欢的，接着又去庆源斋买了些精致的小点心。

“少杰他们最爱吃庆源斋的点心了！”姜芷萝道。

“我看是你爱吃吧？馋嘴猫！”

姜芷萝嗔了他一眼，“我就是爱吃了，怎么样吧？”

“爱吃好呀！你这么喜欢吃，我以后每天给你买，买到你吃厌烦为止。”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上了车。

汽车发动，继续向前行驶，刚开过一个十字路口，就遇到了大规模的学生运动。

都是一些中学和大学的学生，拉着横幅，举着旗帜，喊着响亮的口号，见到行人就往他们手里派发单页。

有人敲汽车的玻璃窗，引起了应衍的不满。

他刚想发作，被姜芷萝按住了手。

姜芷萝摇下车窗，还没开口，就被塞进来一张单页，车外激昂的口号声充斥耳畔。

她拿起单页。

上面是一些反对南北对峙，力主共同抗敌的图画和宣传语，图画的内容是人人都听过的一个典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号召南北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意图侵占华夏领土的东瀛，否则华夏将不复存在，华夏子民将沦为亡国之奴。

“听说……北面已经打起来了？”姜芷萝幽幽问道。

她虽然受了伤，又不经常出门，但是并不代表她不了解时政和战况。

闲着无聊时，姜芷萝不是读报纸，就是听收音机，里面关于沦陷区的描述，让她的心久久都不能平静。

应衍握紧她的手，“你不需要担心这个。”

“我也是华夏的人民，青州亦是华夏的土地，这场战争如果结束不了，战火迟早会烧到青州来的！应衍，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青州的百姓该怎么办？”姜芷萝疾声问道。

“不会的，青州有那么多洋人，还有各国的领事馆，东瀛人不敢轻易打过来的！如果万一真的有危险，我们可以坐船去香港，然后去英国！”

应衍眉目凝重，计划明确，像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姜芷萝抽回手，态度坚决的说：“我不走，青州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芷萝……”

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倔强，所以应衍迟迟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

游行的学生很快过去，汽车重新开动。

突然有个孩子跑到了道路中央，邢默山急忙踩下刹车，汽车猛然停住。

姜芷萝不由分说的下了车，跑到前面。

还好孩子只是被吓到了，跌坐在车前，看样子并没有受伤。

姜芷萝松了一口气，想要上前拉起她，却猝不及防的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那是多么纤细的手腕啊！

仿佛只有一层皮包裹着骨头。

姜芷萝再去看那个孩子。

他穿着一件辨别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烂衣衫，小小的身子，大大的头，凹陷下去的脸颊和眼窝，更显得一双眼睛大得出奇。

她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孩童应有的天真无邪，看到的只有沧桑和世态炎凉。

姜芷萝扶起孩子，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从车上拿下来刚才的买的点心，打开来递给了孩子一块。

“吃吧！”她声音轻柔的说。

孩子却没有动。

正当姜芷萝不解的时候，孩子却跑开了。

他跑到狭小的弄堂里，把仅有的一块点心递给了靠在墙角的另一个孩子。

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女孩。

姜芷萝眼眶陡然就湿了。

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冷硬到了一定程度，却到底还是柔软的。

她把一整盒糕点都给了那两个孩子，另外还给了他们一些钱，这才上车离开。

透过后车镜，姜芷萝看到那两个孩子跪在弄堂口，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应衍拭去她眼角的泪，温言道：“你把点心给他们了，少杰他们不是没得吃了？”

“少杰他们不缺这盒点心，可那两个孩子……”

姜芷萝泪眼朦胧的望着应衍，“他们的父母呢？他们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就这样流落街头？”

好在现在已是春天，天气回暖，不然那两个孩子极有可能会被冻死的。

应衍靠在车座背上，语气里有一种看破世态炎凉的沧桑。

“……没了吧！战争一打起来，有几个人能活下来的？不止是他们，最近有好多人涌进了青州城，躲灾逃难的，数不数不过来！”

“福利院呢？福利院不是会收留这些孤儿么？”姜芷萝问。

“福利院？没有足够的钱，福利院也是爱莫能助的！”应衍道。

姜芷萝忽然对自己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产生了厌恶，极深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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