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本以为，他那只兔子要被刘彻和韩嫣带走的，哪里想到，对方带来的一个老头，只在兔子头上摸了一把就完事了，速度快的，让人有些回不过神来。

三人并未在军营多做停留，只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而此时桑弘羊才想起来，那老头仿佛就是胶东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君师阁下。

而李聃却并不是刘彻想要带上的，他虽然犹豫过要不要带着韩嫣，可李聃留在胶东，更大的意义是用来震慑诸方士大家，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让他离开。

然而如今情况有变，方士们的敌人也出现了，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带累了胶东府，这些好面子的高人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对胶东做什么。

所以李聃十分任性的在刘彻拒绝他同行之后，跟了上来。

这对刘彻而言并不算是个坏消息，至少韩嫣的安危能多一重保证——除了有些碍眼。

虽然出发之前，刘彻满心满眼都是赶紧将那些尸道众人给处理了，可出了胶东，一路走来，看见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风光，他便生出了些旁的心思。

他在胶东有一群担君之忧的能臣干吏，在前线也有善战骁勇的将帅兵士，即便这一走，三五个月不见人影，也不会出大乱子。

所以，此去长安，他想和韩嫣慢慢的走，前世今生，他们都还没有好好的一起出过门，何况现如今虽然天气冷了些，两人却都不惧寒，怎么算，也比去年酷暑里出门的好。

然而李聃跟着，这个计划便要落空了，至少当着他的面，韩嫣做不出和他亲热的事情来，怎么想，都觉得遗憾。

刘彻的态度不免冷淡了些，李聃起初不觉得，慢慢的才回过味来，顿时气得须发皆张，抖着手指着刘彻半晌，咬牙切齿的喊他过去练了一整夜的功。

韩嫣远远看着，并无睡意，虽然有火堆，可这种天气，没有刘彻在身旁，他还是不敢睡，生怕自己一睡不醒了，虽然听着有些懦弱的可笑，可韩嫣瞪了两辈子才等来这样舒心的日子，自然是一点险也不想冒，偶尔想起来，也会有自己都不认识了自己的错觉。

这世上那么多的事催人变，能守住自己那颗带着初衷的心，已是不易，即便连韩嫣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这份近乎愚蠢的不可思议，换来的结果，让人欣慰和满足。

他看着那在茫茫白雪中起武的矫健英姿，心脏不甚平稳的跳动起来，其实他看不太清刘彻的动作，只是知道，他已经比当初强大了实在是太多，这短短一年获得的成就，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即便是对他始终抱有充足信心的韩嫣，也觉得难以置信，刘彻这个人，似乎无论多重的期待，他都当得起。

“他出乎我的意料。”

李聃不知何时来到韩嫣身旁，他修为高深，行动间连一丝风声也无，韩嫣并不意外自己没能察觉，听见他这句话，心里十分认同，然而这样承认，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笑了笑：“是前辈教导有方。”

李聃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天罡之体的出色之处，我早就知晓，千万年难得一遇的身体，若是与凡人混为一谈，岂不是可笑。”

韩嫣听出他话中带着几分冷意，只是一时分不清楚是不是针对自己的。

但凡是刘彻的长辈，对自己总是没多少喜爱，这一点韩嫣早有预料，但凡万长远考虑，总希望刘彻能有子嗣，好将王朝绵延万世。

然而这一点，是韩嫣无论如何不能给他的。

韩嫣的沉默并没有阻止李聃，他虽然没有去看韩嫣，然而本身具有的威势太重，并不能让人忽视，哪怕是和刘彻在一起，他也是很有存在感的人。

“我没想到，他会对你这样坚持，我很意外，也很不解。”

这话说出来难道是要谈心？

然而所有对他与刘彻在一起决定不满的人，都没办法让韩嫣产生好感，纵然他总能将这种情绪隐藏的很好，且并不会影响他对一个人的态度，然而内心里，他始终是没办法对那些人亲近起来。

李聃却并不在乎这一点，大凡方士都有这样的通病，对凡人，总会有几分的忽视，即便这个凡人是他爱徒的爱人。

“我希望你能劝劝他，既然他不肯和你分开，可总要留下血脉子嗣，这天下，不能再次陷入混战。”

韩嫣惊讶的看着李聃，有些不解，他竟然会这样直白的说出这样的话来，难不成他以为自己真的会答应？

李聃活到现在，从未动情，也从不知道爱情之于亲情和友情，最大的区别便是，独占欲。

越是相爱的人，便越是无法容忍旁人插足，若是韩嫣能忍，前世他何必宁为玉碎。

他这些类似于掏心掏肺的话，在韩嫣耳朵里，更像是个笑话。

韩嫣忍不住笑起来：“前辈这话说的，韩嫣只当没听过，您不必再提，韩嫣也不会照办。”

李聃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素来温润的男子，竟然也能说出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来。

他惊讶道：“为何？难道这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韩嫣此时才看清，自己与李聃，并不能说清楚，他不懂凡人情爱，按着方士喜爱看凡人热闹的性子，看来的大都是些流连花丛的荒唐事，并不值得借鉴。

他转而说道：“天子立法，庶人只得一妻，殿下以身作则乃是韩嫣之幸，前辈于人间情爱上少些了解，只需知道，连理枝，比翼鸟，解释成双成对，但凡多一个，便不是佳话。”

李聃一怔，细细一想，竟然也觉得有理，忍不住惊讶的看向韩嫣，困惑道：“刘彻都不曾说服我，你倒是……好口才。”

韩嫣有些无言以对，他并没有存着想要说服李聃的念头，只是想要表明自己的立场罢了。

不过，若是真能说明，倒是意外之喜了。

刘彻收了剑，一跃便从数丈之外到了韩嫣跟前，冻得人手脚发麻的温度里，他只穿着单衣，额头上却在不停的冒着热汗，这让他整个人显得热气腾腾的，冻得手脚冰凉的韩嫣几乎要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然而他还顾忌着李聃，毕竟长辈在，他不想失礼，然而刘彻早就将礼法规矩抛在了前世，所以今生才纵然韩嫣觉得他没皮没脸。

此时，这没皮没脸的胶东王毫不客气当着自己师父的面，将韩嫣抱在怀里，将自己一脑门的汗，都曾在韩嫣头上。

“殿下……”

韩嫣不躲，只是有些无奈，他生性喜洁，即便不嫌弃刘彻，可这一头的汗水，也实在难受的很。

刘彻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大笑起来，然而被他按在胸口的韩嫣看不见，李聃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刘彻那笑容，实在是假的很。

而且自己教导了他这么久，几乎是倾囊相授，可一旦涉及到韩嫣，便又是一文不值了，刘彻几乎连考虑都没有，就认定了李聃在欺负韩嫣。

虽然事实相差不远，然而结果却远非如此，可刘彻并不打算给李聃解释的机会，他与韩嫣一样，厌恶所有不赞成他们在一起的人。

可想而知，若是有一日，卫青不知死活的撞上来，下场有多凄惨。

李聃自知理亏，读这番冷眼，也只能受了，然而难免心酸，自己尽心尽力换来的，也就是这样而已。

刘彻勾起嘴角笑了笑，他素来善于揣摩人心，自然知道李聃在想什么，可却并不以为意，这世上，所有人对他的好，他总能给予相等的价值。

便拿李聃来说，他看上的不过是自己这幅身体，和那治国的经验，知道他能吸取教训，不会再犯不该犯的错，是值得辅佐的好苗子。

他便如他所愿，打一个太平盛世出来。

可韩嫣的情，他却还不起，不管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

他只能全心全意的对他好，将所有都拍在他身后，无论是江山天下，还是武功修为。

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韩嫣能更好的呆在他身边。

李聃在他身后沉沉的叹了口气，脑子里转来一个念头，或许他该趁着大限未到之前，去凡人间好好转一转……

不等他念头落下，一股极淡的腐臭味从远处飘来，他眉头一拧，心想，这来的可真是时候，他心里正不舒服呢。

此时刘彻也察觉到了异样，他不动声色的坐了起来，韩嫣刚刚在火堆旁躺下，正昏昏欲睡，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诸多较量，最终，李聃不得不被徒弟撵出去追人，雪地仍旧是一片静谧，李聃走时，甚至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却带起了一阵风，携裹着雪花朝着刘彻韩嫣吹去。

刘彻一哂，心想，他这人前仙风道骨的前辈高人，也不过就是个小心眼，虾米大的个小喽啰，竟然还这样不情不愿，也不过是一巴掌的事而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聃此去竟然直到天明才回来，且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看，甚至是罕见的阴沉。

韩嫣已经醒来，见此十分诧异的看了刘彻一眼，刘彻握了握他的手，心知情况有异，只得暂时按捺下风花雪月的心思，随同李聃一起去看那半路遇上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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