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娡在承德殿中坐立不安，刘驰一回来就拉着他问东问西，刘驰自觉表现的天衣无缝，忍不住吹嘘了几句，然而王娡心中仍旧惴惴，忐忑难安。

“你说，昨晚刺杀刘驰的是不是那个人？他怎么敢这么做？万一连累咱们怎么办？”

刘驰不以为然：“母亲，你这也太多心了，那都是些什么人啊，哪就那么容易被查出来。”

王娡想起那些人的神出鬼没来，心里稍稍安定一些，然而仍旧不甚放心，虽然那都是些厉害的方士，可刘彻身边似乎也有这样的人，她迟疑道：“驰儿，你有没有见过刘彻身边的方士？他们厉不厉害？”

刘驰嗤之以鼻：“母亲，你可真是，方士都是些什么人？刘彻还真能招揽到什么有能耐的？都是些草包，唬人还行，真要做些什么，哪里够看？”

王娡一想，也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顿时放下心来，叹了口气：“好在没出事，就是可惜了，怎就没能把韩嫣给杀了。”

刘驰眉头皱了皱：“母亲，你就别老惦记着杀韩嫣了，他得留着，万一他真出了事，刘彻又想明白了，真娶了女人生了孩子怎么办？到时候这胶东哪有我的份？”

王娡还不知道刘驰有这样的打算，顿时一愣，下意识道：“那也不能没个孩子……以后老了……”

刘驰不耐烦的看着她：“我比他小这么多，以后也会有数不清的子嗣，随便过继一个给他不就行了，再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我就给他送终了，连儿子都用不上。”

王娡有些生气，她厌恶韩嫣，也对刘彻没怎么有感情，然而却从来没想过他会有刘驰口中那样凄惨的结局，一时间面色有些古怪，而且，总觉得刘驰的想法似乎过于异想天开。

然而刘驰并不在意她的想法和心情，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以后就不打算多留，他这会该去读书了，借着请安的名头才能晚去那么一会，现在这是搭名声的时候，不能掉以轻心。

他甩甩袖子，年轻稚嫩的身体竟然也多了几分猛兽的凶悍，王娡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然觉得十分陌生。

这时候刘驰又回过头来看着她，嘱咐道：“现如今我要好好宣扬一下自己的名声，母亲也别去找韩嫣的麻烦了，至少别当着外人的面去找，丢不丢人！”

这一番话将王娡说愣了，她怔怔的张了张嘴，心里陡然一股委屈来——她做了这么多，为的是谁？现如今，竟然连刘驰都要嫌弃她？！

王娡悲从心来，伏在桌案上好好的哭了一场。

承德殿内外一片静谧，这母子二人说话的时候素来不肯让宫人在场，他们对下又素来苛刻，宫人们自然是能躲开就躲开，就算此时听见了动静，也不敢凑过来，说不得还要被迁怒，挨了打也只能自己受着。

谁让这承德殿里虽然一应用具都是好的，可这里人却是到哪里都不受待见呢？

承德殿里的谈话一字不漏的传到了刘彻的桌头，他那时候真抱着韩嫣，哄着对方给自己喂果子。

韩嫣困顿不已，眼睛都睁不开，任凭刘彻嘴皮子都磨干了，就是不肯睁眼，然而刘彻要是只动嘴，不动手就不是刘彻了。

韩嫣被他亲的没法子，像是浑身都痒，随手拿了个苹果，塞进他嘴里，嘀咕道：“别吵……”

刘彻意犹未尽，只是韩嫣这幅样子，倒像是累极了，刘彻再怎么色*欲熏心，也总要心疼他几分。

于是两个人一起回到寝宫睡了个午觉。

一波接一波的大臣来来往往，刘彻这午觉并没能睡踏实，反倒是韩嫣，大约昨夜发生的事情太多，早上又被折腾了一顿，精神不济，竟然睡的十分香甜。

刘彻低头看了他一会，有些移不开眼，然而韩进压低了声音叫魂似得一遍遍的催。

刘彻想，幸亏他来这里之前已经活了七十年，否则保不准脾气一上来，能一巴掌拍死韩进。

他心里憋闷，起色倒是很好，一路走过来，龙行虎步，气势斐然，宫人们都隔着很远站着，连韩进也是隔着一丈远。

现如今，刘彻韩嫣几乎不去后宫，前朝也没有女人，那些韩家家仆才得以以完璧之身进宫当值，否则少不得要少些零件什么的。

老奉常曾因这件事上过书，然而胶东现如今青壮年劳动力，能抽出来的都被送去当兵了，哪里还有闲人来做内监？

何况内监是个苦差事，即便是做到了邓无为那个等级的，也少不了受苦，不说别的，单就是少了个物件，连撒尿都有些困难，身上长年都有着异味，为了不影响主子，即便是三伏天里也要裹着厚厚的裆布。

刘彻前世临死前倒是多了几分怜悯，想要废了这个制度，然而国家的经世沉珂，并没有那么容易废除，他便提也没提，现在倒是个好时机。

刘彻想着，现在在胶东还没有太监这样的物种出现，干脆就不用好了，只是这话他还要斟酌许久，而且，他之后的帝王也不可能都和他一样，心爱之人是男子，有了女人，男人的存在就不合适了，这些还要一一酌定。

连着四五波的大臣们聚集在议事堂，已经是闹哄哄的一片，中间隔了个火盆，里面烤着栗子红薯，然而众人都只是看着，并不伸手去拿，毕竟很烫。

刘猛李成这样的武将就成了众矢之的，文臣们一个个虎视眈眈，总觉得他们那两双爪子是铜皮铁骨，拿这点东西肯定不在话下，然而谁不是肉长的，十指连心，尽管被盯得头皮发麻，却谁都是硬挺着，不想动手。

韩进的唱喏声响起来，几个武将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文臣们虽然看着弱不禁风，这眼神也是十分吓人的。

刘彻没想到这议事堂里是这么个场景，微微一愣，而后笑起来：“这种天气，再添一壶酒也使得。”

韩进连忙让人去抬酒，一面替刘彻脱了大氅和木屐。

大臣们为了守着那火盆子，已经将各自的矮凳拖了出来，围着那火盆坐了一圈，此时刘彻一来，往上首一坐，就有些格格不入。

“你们倒是利索，腾个地出来。”

刘彻又走下来，而且没有搬自己的矮凳，重臣面面相觑，这凳子着实是沉，搬起来十分费力，众文臣的目光有志一同的再次看向了武将。

刘猛长的人高马大，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力气的，因此接收的目光也最多，他瞪了瞪眼，屁股上挨了一脚，扭头一看，是刘彻踢得。

“滚起来。”

刘猛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也懒得去搬那矮凳，而且怎么说也是刘彻做过的，勉强算个龙椅，他也不敢做，瞅着颜异和郑当时都十分瘦小，身后就将颜异提了起来，又推了推郑当时，将他们二人挤在一起，自己坐了颜异的矮凳。

“你这莽夫……”

颜异被他吓着了，哼哼两声，倒也不觉得多挤，凑合着也就坐了。

刘彻从未和臣子们这样集会，仿佛彼此之间的那层身份隔膜也跟着消融了许多，莫名觉得亲近。

“诸君皆有兄弟否？”

众臣不料他张嘴是这句话，不由同时一愣，刘猛因着没头没脑，竟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笑声震耳欲聋：“臣那老子娘能生，臣下边还有三个，都是烦死人的弟弟，吃得多，又懒，气得老子总想揍人！”

他这话说的虽然粗糙，然而却是开了个头，这年头，多子多福才是正理，一个个的，即使没有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也总有两个姨娘出的。

撇去富贵人家的，刘彻只看着刘猛：“以前可见过卖儿鬻女的事？”

刘猛点头：“可不咋地，生多了，养不起，还非要生，儿子还好，咬咬牙养了，闺女丢得多，也有卖的，不管人家好不好，给钱就卖，还不如个牲口。”

他一阵唏嘘，他那娘就是小时候被卖到他家的，好在他老子知道疼媳妇，也没过的多苦，可别的女子们就没这样幸运了。

“孤欲拟建善堂。”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重臣自然愿意，然而却有一点。

“这善堂乃是靠国库所维持，人少自然是好，怕只怕有人家投机取巧，借着善堂养大孩子，待其成人却要讨回去。”公孙弘拧眉道。

这世上一个女儿卖了三四回的也不是没有。公孙弘身边的一个妾氏便是被发卖了几次，才流落到了胶东，期间只见过自己的父母几次，却偏偏每次都是别卖出去的时候。

胶东这善堂，估摸着就是建起来，女子也总要比男子多。

处理不好，说不定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善堂养大的孩子，却要被带走，任他人欺凌。

刘彻神色严肃，公孙弘所说他并未想过，只是这一点却也不足为虑，因为这善堂，虽然打着是为民的旗号，却也只是想让自己手里的人多一些。

自从见过卫子夫，阮荷华之后，他便有了一个念头，若是这些女子能从军从政……

善堂是为长远计，单靠国库，恐怕总有纰漏，倒不如给这些善堂里出来的孩子们一个出路，以人养人，不足之处再有国库不足，这样才能长久。

刘彻这打算一说出来，顿时将重臣给镇住了，古往今来并无女子抛头露面之事，刘彻这言论当真是惊世骇俗。

然而若是旁人说出来，他们定要激烈反驳一番，可说这话的人是刘彻，他们就不得不多加思考，或许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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