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带着人姗姗来迟，还未曾弄明白情况，便见地面上铺满了血，四个人死的不能再死的躺在地上，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血还从里面流出来，慢慢晕染在地上。√

失血而亡。

这手段不算多残忍，只是那几人的尸体看起来有些可怖，一个个的十分干瘦，仿佛这淌了一地的，不只是他们的血，还有肉。

年轻的兵士面色惨白，但是看见曲无垠，这份恐惧竟然就慢慢的消散了，方士草菅人命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用什么手段也都是全凭喜好，只是在胶东，这种事并不常见。

这些普通百姓们有种近乎野兽似得直觉，他们能十分准确的分辨出来方士和凡人，就比如曲无垠，他这样的行事怪异，杀人不眨眼，可是弱披上了一件方士的外衣，就变得顺理成章。

只是卫青仍旧看不过去，他当初见这人只凭一只埙便镇住那些暴乱的灾民，还以为他心怀仁义，此时却又这样残忍的杀了四个人，他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人了。

曲无垠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将黑耳兔子揣进桑弘羊的怀里，慢条斯理的挥了挥手，地上那一大片的血色便慢慢消失了，活像是被大雨冲刷干净的染料，连一丝味道也不曾留下，只有那四具尸体，仍旧老老实实的躺着。

“敢问前辈，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曲无垠放下桑弘羊，似乎简单思考了一会，是要先和桑弘羊解释为什么要给他一只兔子，还是要先回答卫青的问题。

随后他觉得到底还是后者重要一些，他便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卫青，一字一顿道：“他们，想杀人。”

卫青这才看见血色褪尽之后丢在地上的几把刀，它们正映射着太阳，反射出寒沁沁的光来。

卫青顿时一凛：“这刀是伏虎军的制式，去查查，哪个营里少了人。”

身边的校尉领命而去，桑弘羊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看着曲无垠的目光，简直像是见了鬼，脸色惨白的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兔子。

曲无垠看了他一会，恍然大悟似得解释道：“没血。”

桑弘羊哭笑不得，冷静了一会才说道：“我还是有点害怕，你暂时离我远一点吧，等我冷静一下。”

曲无垠点点头，郑重其事的指着兔子，言简意赅的说道：“它，你，学习。”

桑弘羊愣住，而曲无垠已经开始践行了他刚才的话，十分识趣的就退走了，几乎是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桑弘羊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卫青却忍不住笑了笑，笑声并未收敛，桑弘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卫青便忍住了，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桑弘羊简单说了经过，若有所思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到这里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自己的猜测，顿时都不说话了，静默片刻之后，卫青说道：“伉儿昨日还提起你，可要去我那里用饭？”

桑弘羊有些纠结，心里一面觉得欢喜，一面又有些别扭，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想，自己只是要去借几个人用一用，免得以后不敢来这里了。

但是这顿饭，两人并没有吃成，还没到府里，先前被派去调查失踪人口的校尉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将军，巡逻三队，整队人，十个，都不见了。”

卫青一顿，身上陡然炸起浓烈的杀意，他冷笑道：“真是好大的狗胆！”

因着见到了其中四把刀，剩下的便有了寻找的方向。

卫青匆匆告辞，桑弘羊本想跟着他同去，但是被拦下了，卫青扭头看着他，嘱咐道：“去王宫，别出来。”

桑弘羊一怔，虽然因为卫青突然靠近他，这样亲密的说话导致脑子有些懵，以至于没能瞬间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却本能的从心里升起一股战栗来。

他吞了吞口水，愣愣的看着卫青的背影，陡然明白过来什么，头皮顿时一麻，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快，怎么就这么快……”

然而他只来得及说这两句话，而后一个激灵便彻底清醒过来，并不犹豫的跑向卫青的宅子，那里面只有三个孩子，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即使他要进宫，这三个孩子，他也得带着。

卫青一路疾驰，中途派了三匹马出去报信，一个往王宫去，刘彻等着一天已经等了许久；一个往东城门去，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这些人不能进城，否则必然会导致大乱；最后一个往军营去，他不打没把握的仗，即使只是乌合之众，却也不能没有准备。

灾民因为这次调查，起了小幅度的躁动，面对这一众衣衫褴褛的灾民们看过来的十分警惕敌视的目光，连卫青也有些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巡逻队丢了东西，不值钱，只是不知道是谁顺手拿了去，现在但凡有些线索的，都可主动交代，越早的，能得到的奖励也就越多。”

他挥了挥手，兵士们推上来十几辆小推车，车上搁置着箱子，灾民们伸长了脖子往外面看，卫青抬了抬下巴，他身边的校尉便嘿嘿一笑：“都打开，让他们开开眼。”

十几个箱子齐刷刷打开，里面全是泛着黄光的铜钱，就那么散落在箱子里，满满的都是，简直书都数不过来，晃得人眼晕。

灾民们一阵哄闹，卫青冷冷的看着他们，手里的缰绳被握的死紧。

有兵士拿了铜锣，重重的敲了两下，这样只求音量的乐器，在嘈杂的时候，十分容易引起人的注意力。

三声过后，几乎没有人再说话，卫青冷着脸开口：“那就开始吧。”

这样子可不像是丢了什么不值钱的玩意，灾民们被这突来的安静震动胆战心惊，有人茫然无措，有人绞尽脑汁，有人蓄势以待。

所有人的神色都被卫青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的看着，手里的缰绳越握越紧。

兵士抬了一个大木箱子过来，按着排序，没人都分了一根竹条，知道什么的，就把竹条丢进去，不知道，就把竹条丢在外面。

所有人挨个进了小茅草屋。

出来的时候，看起来都不太好看，或者是心虚，或者是恐惧。

卫青亲自进去查看了一番，将木箱子打开，里面只有十分凄凉的两根。

校尉问道：“末将去把这两人拿起来问一问。”

卫青摆摆手，心里明白，恐怕这两个人才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的，但是并没有关系，反正，他只是想等着策划之人自己露出马脚来，并不在意能不能真的在这些人里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两个人被当众问了出来，皆是胡言乱语，说的乱七八糟，而且看着倒像是胡乱攀咬的，全然没有一点头绪。

然而卫青沉吟片刻，还是各自抓了一把铜钱，给了他们。

灾民们震动起来，看着卫青的目光，开始变了味道。

“你们不妨再想一想，时间还早，不急。”

他倚在马背上，眼睛盯着自己的剑，并不看别人，姿态有些傲慢，但是陪着他刚才大把给钱的样子，奇异的有一种冤大头的气质升腾起来，灾民开始窃窃私语，而在这期间，不停的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嘲笑的，探究的，热切的，警惕的……

卫青统统不放在心上，他自顾自的擦着手里的剑，脑子里却有思绪慢慢飘远，他想起了他的妻子，想起他那三个孩子，想起桑弘羊的示好，想起平阳公主的栽培，想起刘彻的赏识。

胶东是他改变的开始，即便知道手上很快便要染上无辜之人的血，可他的脸上仍旧是安宁而沉静的。

虽然，他心里远远没有如此平静。

他不知道为什么刘彻对他如此信任，他初到胶东，便委以重任。

开始他也想过，或许这个刚刚在胶东站稳脚跟的胶东王，只是想找一个替死鬼，承担所有罪责和骂名。

可是那个男人看着自己的时候，这种念头却不翼而飞了。

大将军之位，虚席以待，盼卿凯旋！

卫青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短短一句话，他仿佛听见了那个男人心脏里涌动着的热血和豪情，这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他是马奴，是败兵，可是如今再拿起刀枪来，仍旧觉得自己身上无一处不锋利，他渴望着成功和胜利，渴望着主君的称赞和兵士的敬仰。

可是，大将军那样的位置，要一步一步的爬，而这第一步便要拿这些同胞的血来铺就。

一半是良知，一半是功名。

卫青的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手里的剑，他不得不狠狠的将它插回了剑鞘里。

可是这无济于事，他的手仍旧在抖，而他完全无法控制，他闭了闭眼，眼前却不是安静的黑暗，而是一望无际的血色，他只好又睁开了，在这短短瞬间里，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校尉已经组织了第二次的筛选，木箱子里的竹条以十分喜人的姿态上长着，卫青看着那些神态各异的灾民们，他们不少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占了小便宜之后所特有的嘚瑟和窃喜。

很让人厌恶，却也很鲜活。

卫青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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