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奇怪的是，如此大张旗鼓的把韩嫣带回来，宣室里竟然没有几个人，在卫子夫走进去的这个过程里，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十分清浅的呼吸声，人数最多只有五个。

卫子夫听着自己在这地方显得十分清晰且刺耳的脚步声，心里莫名忐忑起来，说不出为什么来，只是这样的感受十分明确，并且每每她往前走一步，这种感受，便会加深一些。

垂着的纱幔后面有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卫子夫开始没在意，看见的时候不由惊了一下。

那影子很快从幔子后面钻出来，见到卫子夫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来，有些贪婪，有些鄙夷，还有细微的担忧和思念。

看的卫子夫不由自主一抖，她不认识这个人，但是知道，这个人对韩嫣一定有不轨的想法，想到一到长安，就能看见刘彻被人撬墙角——虽然按照韩嫣那个人的性子，这墙角怕是根本撬不动，可这丝毫不妨碍她继续发扬看热闹优良传统——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她这时候才定下心来去看眼前这个人，是个男人，个不高，至少不如刘彻高，长的，还不好看，五官都不用仔细比较，也能看出来，比起刘彻来差的远了，甚至是当得起一个“丑”字，只是以卫子夫的眼光来看，竟然还觉得这人和刘彻有些相似，如果再年轻个十几岁，大概这种相似会更明显，可现在，岁月让这种相似变成了嘲讽。

无论是体魄，还是容貌，甚至是头脑，这个人比刘彻，都差了好大一截，至少卫子夫以己度人，让她在这个人和刘彻中间选择的话，他是绝对不会选择这个人的。

“没想到，你还有胆子回来。”

对面这人开口说话，大约是怕里面的人听到，所以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透着股阴沉沉的味道，而且，他这一开口，脸上原先还带着的几分善意的情绪，瞬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卫子夫怕穿帮，不敢多说话，脑子里想着韩嫣冷脸的模样，十分矜持的点点头，然后抬脚往里面走。

那人一把抓住她：“韩嫣，你怎敢对老夫这般无礼？！”

卫子夫愣了愣，心想，这难道是刘彻的哪个叔叔，是个长辈？

这可让她犯了难，毕竟她谁也不认识，这会又判断不出来具体身份，于是只剩下了沉默。

这态度却让对方误会了，怒极似得甩开了她的手，喉咙里像是被卡了一下似得沉闷的笑起来：“那老夫就看看，你今日怎么收场。”

卫子夫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的龇了龇牙，心想，这皇宫里的人，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个的，都奇怪的不得了。

然而再怎么奇怪，她还是不得不走了进去，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这会已经站在了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夫人身边，同在的，还有当今的天子，刘启。

在他身侧，刘彻直挺挺的站着，一张脸上，满是寒霜，看着好生吓人。

卫子夫一见他这张脸，就觉得头皮发麻，但是这里她也只对刘彻熟悉，因此不得不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谁笑了一声，声音十分刺耳，在这安静的地方，显得突兀而失礼。

“看着人模狗样，原来是个伪君子，采花贼。”

这声音倒是有些耳熟，卫子夫又看了看，才瞥见歪在一旁榻上，正举着一条腿的刘驰。

一家子倒是齐了，只是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毕竟连皇帝的贴身内监也没在，他却能堂而皇之的站着。

卫子夫一面腹诽，一面行了礼，但是刻意忽略了刘驰和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

“韩嫣，你可知罪！”

卫子夫还未站直身体，王夫人便兜头来了一句，当真是疾言厉色，且眼神十分笃定，似乎早已确定，他无可辩驳。

然而卫子夫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一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只能隐约察觉，自己似乎是被人给陷害了，她心里有股火气，但同时又有些好奇和新鲜，她活了这而是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要动心眼的事。

她十分无辜的摇了摇头：“不知道夫人是什么意思？”

王夫人柳眉倒竖，徐娘半老的脸顿时变得凶神恶煞起来，卫子夫觉得有极其森寒的气息从她身上喷涌出来，那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对自己的厌恶和憎恨——或者应该说是，对韩嫣的。

“来人，把人给带上来！”

她呵斥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收了收，大约是因为景帝看了她一眼，视线不怎么友好，所以不得已收敛了，只冷笑着看着卫子夫。

卫子夫偷偷看了刘彻一眼，见他还是那副表情，这会她看过去，正好和他对上眼，刘彻顶着一张冷脸，微不可查的对她摇摇头。

卫子夫就放了心，知道不是自己惹出来的事，胸口跳来跳去的东西就暂时安静下来了。

御林军很快带了两个人进来，一男一女，看着十分眼熟，卫子夫眉头一跳，因为那女人显然已经快要断气了，这会被这样粗暴的拖上来，怕是真的活不了了。

罪过罪过。

卫子夫在心里念了一句，有些愧疚的，但是一想到这两个人都是用来陷害自己的，这份愧疚就慢慢的变淡，然后消失了。

那个瘦小的男人一进来便磕头求饶，一句句一声声，丝毫不提他刚才要对那女子做什么坏事，反而频频看向卫子夫，眼神十分到位，恐惧而且憎恶。

卫子夫心里“咯噔”一声，总算彻底弄明白了，这场句是怎么回事。

她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觉得这宫里的女人实在是太过面面俱到，污蔑他秽乱宫闱，一个女人不够，非得再找个男人来……

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还有何话说？！简直反了你，秽乱宫闱，目无法纪，媚上祸主，当诛！”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可卫子夫听来只觉得拳头有些痒，不得不闭了闭眼睛，努力将眼前的这场闹剧从脑海中驱走，才能冷静那么一小会。

“母亲不要生气，韩嫣如此不知廉耻，杀了就是，毕竟看着就不是好东西。”刘驰在榻上幸灾乐祸。

“母亲，一家之言，何以为信！”刘彻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听着倒没有多少要替韩嫣说话的意思，卫子夫这次是真生气了，忍不住瞪着眼睛盯着刘彻看，对方却只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卫子夫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再动作，心想，回去之后一定要和韩嫣告状，让他知道，刘彻其实是个混蛋。

王夫人喊道：“刘彻！”

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身边的男人阻止了，那男人接过话头说道：“城如殿下所言，然而数百禁军亲眼所见，兹事体大，关乎皇家体面，处置上还需谨慎，莫要因小失大。”

他这话一说出来，宣室内的气氛顿时便紧绷起来，卫子夫不懂凡人的规矩，却也知道越是富贵的人，越重脸面。

而皇室，怕是整个大汉最在乎脸面的一家子了，若是这个罪名坐实了……

卫子夫一个激灵，突然明白过来，无论这罪名有没有坐实，一条人命和皇室脸面比起来，都是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卫子夫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女人脱口而出的那个“韩家”，显然是诱他上钩的饵。

她竟然就这么配合的跳了进去。

“就是，就是，皇兄，你这里才清醒不久，恐怕还不知道咱们皇室的脸面，是比天大的事情。”

刘驰跟着乱喊，卫子夫总算找到了能出气的地方，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弹，白色的丸药从她指尖射出去，落到刘驰身上，便化成了一团水汽，从他口鼻间钻了进去。

刘驰“哎呦”一声大喊，打着滚开始喊疼。

景帝第一次说话，这位九为至尊先是愤怒的拍了拍桌子，然后看着王夫人斥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王夫人被教训的面红耳赤，刘驰惯会撒泼耍赖，在景帝面前失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到底是幼子，又有王夫人护着，景帝不好苛责，最后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对方竟然还敢作妖，实在是让景帝怒极。

“都给朕滚出去！”

王夫人母子连同那个男人被一同赶了出去，只是景帝的脸色却并没有好看多少，视线阴沉沉的扫过卫子夫，又落在刘彻身上。

“胶东王，你打算如何处置。”

刘彻这时候才走下来，伸手一拉卫子夫，两人跪在一处，他不说话，闷声磕了三个头。

卫子夫有些惊住了，见惯了这个男人冷淡霸道的样子，突然这么跪下来，虽然明知不是为自己，但是卫子夫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感动。

“父皇，韩嫣，是儿臣的王后。”

刘彻说道，然后便抬着脸看着景帝，并没有再做其他解释，卫子夫急的抓心挠肝，满脑子都是自己喊冤的话，会不会有用。

然而这父子两人已经有志一同的忽略了他的意思，自顾自的对视起来。

许久之后，卫子夫的腿已经麻了的时候，景帝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父皇于你有愧，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刘彻一怔，没想到刘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心里不由有些茫然，恍惚间，竟然真的在对方身上看见了些慈父的影子。

慈父啊……

刘彻心里嘲讽的笑起来，然而这嘲讽的笑又慢慢变了味道，成了怅然和无奈，他摸了摸怀里卫子夫给他的药，犹疑片刻，还是拿了出来。

“此乃儿臣自仙府求得的灵药，可解百毒，献给父皇。”

刘启微微一怔，神色忽的莫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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