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前一日两人情绪都有些失控，第二日韩嫣便没能起身，初夜总是有格外难忍些，刘彻又隐忍许久，不知节制，韩嫣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他自己却没察觉，只看见周围仍旧是暗沉沉一片，睁开眼又闭上，再睁开才看清房间里原来四周都垂着厚厚的幔子，日光被完全遮挡在外头，玉佩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正有丝丝缕缕的凉气从上面散出来。

蝉鸣声似有若无，偶尔清晰的一声，倒越发衬的房间里静谧祥和。

这样昏暗凉爽的情形，倒是让韩嫣有些迷茫，有心想睡，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一时想不起来。

檀香轻轻撩开幔子进来，见韩嫣睁着眼睛看她，微微笑起来：“殿下醒了？可要用膳？”

韩嫣“唔”了一声，想说伺候他更衣，话未出口，一身难言的酸疼便从身体各处袭上来，活像是在睡梦中被八驾马车给从头到尾给压了一遍似得。

韩嫣的话就成了一声呻吟，檀香脸一红，声音都小了几分：“奴婢端进来给殿下用吧？”

韩嫣忽然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上面早就空了，人体的温度早已不见了，他心里微微一颤，踌躇片刻，还是问道：“殿下呢？”

檀香看起来想笑，但是忍住了，只是嘴角微微挑了挑，说道：“殿下入宫觐见去了，嘱咐您好生歇着呢。”

韩嫣感受着身上这动弹不得的酸疼，脸上不由一热，讷讷半晌，忽然问道：“殿下自己去的？”

檀香偷偷看着他的脸色，看样子有些为难，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

韩嫣心里一沉，这种时候，入宫觐见，难道刘彻还真的光明正大的带了别人去，韩嫣这会心里倒是稳定了许多，不曾想刘彻是见异思迁，只觉得他这会实在是有些太离谱，太胡闹。

“是，是卫姑娘！”

韩嫣一愣：“卫子夫？”

这叫怎么说？

檀香本就不算漂亮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摸称得上是诡异的表情，甚至还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半晌才小声说道：“卫姑娘也不知道在脸上贴了个什么，回头的时候，就是……就是……”

她大约是想起了早上见到的场景，再看韩嫣的时候视线就有些诡异，看了没两眼就移开了，一副忍笑忍得有些发抖的模样。

韩嫣莫名其妙，看檀香自己一时半会也说不出话来，刚想唤其他人来问一句，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卫姑娘莫不是扮作了我的模样？”

檀香一脸惊异之色，却并没有否认，看样子是真的了。

韩嫣的脸色也有些古怪起来，他看着檀香仍旧难以遮掩下的笑意，有些凌乱，卫子夫……他的脸……

韩嫣忽然有些想长眠不醒，这总不能是她穿着女装的时候便换做了他的模样吧……

“你……先出去……”

韩嫣无力的挥了挥手，檀香捂着嘴走了出去，大约是实在是憋得惨了，一时竟然没顾得上行礼，弯了弯腰就连忙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韩嫣瘫在床上，看着帐子顶，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也没力气想，就这么傻傻的瘫了一会，忽然自己笑起来，卫子夫精灵古怪，这也能想出来。

虽然确实是解了燃眉之急，只是，他日后要怎么面对她……

韩嫣呻*吟一声，又自己笑了一会，摇着头撑着床，坐了起来。

檀香敲了敲门，韩嫣应了一声，这次对方带了食盒：“殿下在房间里用可好？”

韩嫣应了声，檀香把食盒搁在外间的桌子上，转身出去端了水来伺候他熟悉，现在名义上的韩嫣该在宫里，这时候当然要多低调便要多低调。

韩嫣也懒得动弹——便是他想，这会也有些力不从心，见着桌子上有一道乳鸽汤，味道十分鲜美，不由多喝了两碗，食量倒比以前见长了些，可见昨夜是花费了大力气。

檀香十分殷勤的布菜盛烫，力求不让韩嫣多动一下手，多抬一次身。

一顿饭吃完，外面的日头已经歪了下去，韩嫣在房间里慢慢溜达了一会消了消食，看书也看不下去，这会身上无一处不难受，真是成了手无缚鸡之力，书拿久了一会，便撑不住。

韩嫣有苦难言，折腾了一会，困意又上来了，他甩了甩头，这个点再睡，晚上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檀香。”

檀香在幔子外面应了一声。

“去把那礼品单子拿来，莫要出了岔子。”

檀香应了一声便去了，不多时便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叠书帛，连同礼品单子一同交到韩嫣手里，韩嫣看了一眼，眼底有些惊疑，这东西竟然已经整理好了。

刘彻也会处理这些事不成？

檀香这时才想起来似得说道：“殿下寻摸了个人来，说是处理这些东西是十分拿手的，日后殿下可歇一歇了，多大的事，让您这般劳心费力的。”

韩嫣知她一向也看不惯自己拿这么点芝麻大的事放在心上，这会正借着刘彻的话来挤兑自己，他不由想笑，心想，这丫头倒是越发胆大了。

只是胶东王宫的事少不了这几个丫头打理，也确实是帮了他不少，这会这点放肆也是为着他好，他便笑一笑了了。

这单子上的东西原本是一团麻，这会被各家各户的分批单独列出来，看着倒是十分合规矩，且各家的家主夫人都喜欢什么，在单子上也并没有出错，礼不重，却十分合心意，是个对长安十分了解的人才。

“是个人才，孤倒是想见一见。”

檀香见他难得不顾仪态，歪在床上看单子，就这样，还不时的动一动，便在脚踏上坐下，给他捏腿。

韩嫣“嘶”了一声，檀香这一动，让他有种自己要被扯散了的错觉。

檀香手一顿，有些心疼道：“殿下且忍一忍，让奴婢给您捏一捏，过会便要好受些。”

韩嫣忍着这一阵比一阵厉害的酸痛，应了一声，示意她不必理会自己，只管捏就是。

檀香与他说话：“听说这位公子是殿下早上出门之后遇见的，是个卖柴的樵夫，却是很单薄的身板，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巡城的禁军，险些被打断了腿，就被殿下给救了，那人倒是会顺杆爬，自荐说自己厉害的很，要拿一身本事报答殿下，殿下便让他先来做这些事。”

韩嫣哑然，心想，有本事的人也未必就懂这些人情往来，古来多少能臣诤臣处事刚硬，不知回缓。

倒是难为了这位卖柴的能人。

“可知是唤作什么名字？”

檀香想了想，似乎不是很确定，犹疑道：“那人是在前院的，奴婢不好过去，因着这事新鲜，府里下人们都传，奴婢只是听了一耳朵，仿佛是叫什么朱麦仁的……”

“麦仁？这名字倒是……”

韩嫣笑了笑，忽而愣住，朱麦仁……朱买臣！

“那人可是唤作朱买臣？！”

檀香一怔，仔细思索了一瞬，眼睛一亮道：“可不就是这个名字！”

韩嫣哑然失笑，心想，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是可以这么用的，该是刘彻的谁也抢不走。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喧哗起来，不过片刻，声音又慢慢消了下去，房门被推开，刘彻说话的声音传进来。

韩嫣坐起来，檀香连忙扶了他一把，还没站稳，两人便听见与韩嫣一般无二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这长安的天气可是要憋死人了，又闷又热，比起我那棋子山可差的远了。”

韩嫣的表情一时有些微妙，刘彻低声斥了一句，大约是怕卫子夫吵醒了韩嫣，随后垂着的幔子被掀开了一条小缝，刘彻出现在那条不怎么宽敞的缝隙里，与韩嫣四目相对。

韩嫣的脸蓦地就红了，有些莫名其妙，有些猝不及防。

刘彻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相似的复杂情绪，微微一怔之后，竟然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僵在原处似得直勾勾的看着韩嫣。

檀香先受不住起来，悄没声息的顿了顿身，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内间的门，结果一出去，却又看见了韩嫣的脸。

这个“韩嫣”将一条腿踩在身旁的凳子上，用极为豪放的姿势在喝茶，看见檀香抬起手招呼了一声，笑容十分爽朗。

檀香怔了怔，虽然早上已经见过了，这会心情仍旧十分的一言难尽，她有心退下去收拾一下起伏不定的情绪，卫子夫却喊住了她。

“别忙着走，晚宴也用不了多久就要开始了，你且留着，一会就该催催他们了，看着样子，不像是能自己记着时间的样子……我还得换身衣裳，我忍得了热，却热不了这个闷啊，都要熟了……”

说着，卫子夫将垫高的鞋子脱下来，丢在一旁，一双袜子也没留下，晃着雪白的脚在凳子上乱踩。

檀香只觉得头疼，连忙去门口守着，不让其他闲杂人等进来。

一刻钟之后，里面传来韩嫣的唤人声，檀香直觉这是卫子夫说出来的，她走进去一看，果然是她。

对方指了指内间的门，撺掇着檀香去敲门，檀香面无表情的看着卫子夫，脚下纹丝不动。

卫子夫顶着韩嫣的脸瘪瘪嘴：“我去就我去，反正这张脸，他也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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